诸侯联军营地深处,一座格格不入的营地。
只有几顶普通的行军帐篷散落在一片空地上,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生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围数丈的范围,但若有人从高处俯瞰,便会发现这片看似随意的营地布局暗合某种规律,帐篷的夹角、篝火的位置、甚至地面石块的摆放,都隐约构成一个巨大的阵法轮廓。
篝火旁,几道身影围坐着。
火光照亮了他们各异的面孔。
吕姓男子坐在篝火正对面,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燃烧的木柴,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满是严肃之色。
继国缘一坐在他左手边,依旧是那身素色和服,长刀横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如同刀切一般。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端着一杯清酒,偶尔抿一小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汤。
赖布丁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整个人缩在一件半旧的斗篷里,怀里抱着一面罗盘,那罗盘上的指针正以某种不规律的节奏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咔”声。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而在众人目光汇聚的中心,一个穿着素雅狩衣的男人正从容不迫地往锅里添菜。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筷子的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医生。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化名,也是他在组织中的代号,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一张永远带着和善微笑的面孔。
吕姓男子此时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医生,你确定你埋在洛阳城里各大家族的暗子传递回来的情报的真实性?”
医生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道:“子乔,因为这次汉庭的气运异动,我已经通过潜伏的暗子锁定了几个目标,冒险让无惨同化血脉后读取记忆获得的情报。”
“无惨?”继国缘一的眉头本能地皱起,他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说道:“那个被你骗了一辈子的可怜虫,确定没做小动作吗?为什么还要留着他?”
他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搭上膝上长刀的刀柄,那把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刀身上隐约有极细的纹路在流转。
医生抬起头,看向继国缘一,那双眼睛里没有恼怒和辩解,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他嘴角的笑意依旧,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上个世界的教训我已经吸取了,利用特殊的肌肉构造单独储存记忆,确实很有新意,但还不够。”他伸手从狩衣的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转,在火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我已经切割了他的灵魂,改造了记忆,现在他只是践行我的道路的狂信徒而已。”
他将玻璃瓶举到眼前,透过那暗红色的液体看向篝火,火光被扭曲成某种诡异的形状:“留着他,是因为他的体质非常特殊,可以完美匹配我创造的不死药,以他为源头,可以更好地操纵这股血脉的后裔,毕竟,我不想让实验品污染了自己的身体。”
继国缘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端起那杯清酒,一饮而尽。
吕子乔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他将手中那根已经烧了大半的树枝丢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毫不客气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别扯这些理由了,大家都是死过一次,被空间捞回一条命的人,不就是为了报复他当初背刺你的事才一直留在身边的吗?有什么好遮掩的?”
这话直白到在场的另外几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篝火“噼啪”炸响了一下,火星溅到吕子乔的手背上,他只是盯着医生,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粗暴的坦诚。
医生的笑容僵住了。
仿佛被触及了某个不愿被人碰触的角落,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弧度已经变得僵硬,如同被人强行钉在脸上的面具。
然后,他的气息变了。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他体内涌出,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那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带着某种让人忍不住想要跪地膜拜的力量。光芒之中,无数虚影开始浮现。
那是一些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身影。
它们有的长着精灵特有的尖耳,有的身形比常人更加修长,有的背后有透明的光翼在轻轻扇动,有的额头上隐约可见某种古老的纹路,这些虚影姿态各异,种族各异,但它们都做着同一件事:
跪地祈祷。
它们跪在医生周围,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诵着某种古老的祷词,直透灵魂,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脑海中同时响起,汇聚成一道庄严而肃穆的洪流。
“至高的存在,血脉的源头啊……”
“请赐予我们永恒的安宁……”
“请指引我们走向彼岸……”
那些虚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医生的脚下蔓延开来,将整片营地都笼罩其中,它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夜色驱散,将篝火的光芒压得黯然失色。
那是信仰的味道。
那是无数种族生灵将自己的希望、恐惧、渴望、绝望,全部寄托于某个存在之后,凝聚而成的力量。
医生的双眼变成了金色,瞳孔深处有无数符文在流转,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又仿佛有千万人同时在低吟:“吕子乔,你想死吗?”
开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剧烈震颤,那些跪地祈祷的虚影同时抬起头,无数双眼睛齐齐望向吕子乔,那种被无数生灵同时凝视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的灵魂都在颤抖。
营地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篝火的光开始摇曳,火苗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越来越低,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继国缘一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他的目光在医生和吕子乔之间来回移动,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握刀的手指节节泛白。
而直面这一切的吕子乔,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抱胸,用一种近乎慵懒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被金色光芒笼罩、被无数虚影环绕的男人,那目光里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无论是哪个体系的修行,无非就是性命二字。”吕子乔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开口说道,“尤其是你想超脱普通的信仰体系,走出属于自己的神道之路,心性就更加重要。”
他顿了顿,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树枝,随手丢进快要熄灭的篝火里,火苗舔舐着干枯的树枝,发出“噼啪”的声响,在这片被金色光芒笼罩的营地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直面心魔,击溃执念,才能走得更远。”吕子乔抬起头,目光与医生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你心里清楚,我说的对不对。”
营地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些跪地祈祷的虚影开始变得不安,它们的光芒开始闪烁,有的虚影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医生,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医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那些虚影开始消散,如同退潮的海水,从营地中缓缓褪去。
营地重新陷入篝火照耀的昏黄之中。
医生深深地看了吕子乔一眼,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让他有些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吕子乔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重新捡起那根烧了一半的树枝,继续拨弄着篝火,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在夜风中飞舞,很快便熄灭了。
过了好一会儿,医生才放下茶杯,他的声音与神态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温和,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道:
“目前可以确定,几天前的气运异动是刘莽建立运朝的动静,在此之前,整个世界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力量痕迹,刘莽获得的恕瑞玛传承,再怎么演变也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吕子乔眉头微皱,接过话头说道:“他又获得了新的天外来物?关于运朝的?”
刚说完,他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继续说道:“也不对,类似于运朝的建立都需要大量的时间与仪轨才能完成,所以……是外力?有查到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向医生。
医生保持着善意笑容,他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不紧不慢地说道:
“根据无惨获取的情报,刘莽在洛阳城外的一处山谷发现了类似于杀怪升级的秘境,然后获得了一块令牌,紧接着当天夜里就完成了运朝的建立。”他顿了顿,将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重点在于那块令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三人,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说道:
“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是那块令牌是系统一类的特殊力量体,二是类似我们这种诸天势力的资格凭证。”
这话一出,营地里的气氛骤然凝重。
继国缘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低沉地开口道:“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可能还有另一股势力,我们面对的,就不再单纯是刘莽一个人了。”
吕子乔“啧”了一声,将手中的树枝丢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管他是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能活到现在,靠的不就是自己的本事?”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咔咔”声突然响起。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时突然卡住。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坐在角落的墨镜男子正低头看着怀里的罗盘,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面罗盘通体漆黑,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在疯狂跳动,如同受惊的蛇群在盘面上乱窜,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
罗盘中央的指针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转,快得只能看见一圈模糊的残影,每一次旋转都会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如同远方传来的雷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墨镜男子的双手开始颤抖,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不好!!”他高声喊道。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在营地中炸开!
那面漆黑的罗盘从内部炸裂,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墨镜男子整个人受到爆炸冲击,从地面飞起!
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在空中散成一片细密的血雾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墨镜男子此时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半跪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鼓动,鲜血从他嘴角滴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老赖!”吕子乔脸色一变,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你又去作什么死?”吕子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说道,“天天炸罗盘和吐血,你当你的血是不要钱的吗?”
墨镜男子用死鱼眼瞪了吕子乔一眼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他就这么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后,才终于开口。
“色字头上一把刀。”
吕子乔愣了一下。
墨镜男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那双死鱼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但很快就被一种郑重其事的严肃取代。
“你要信我,就禁欲三天。”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某种天命。
吕子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极了。
最后,他艰难地开口,语气复杂地说道:“赖布丁,赖大师,这次是真三天,还是你又趁机给我加料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加卑微的语气补充道:“大人不记小人过!下次我绝对不吐槽了。”
赖布丁已经恢复过来,他从地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整理完毕后,他才抬起头,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了吕子乔一眼,慢悠悠地开口,说道:“爱信不信,说三天就是三天,不信你可以试试。”
吕子乔的脸彻底绿了,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到篝火边一屁股坐下,开始对着火堆发呆。
赖布丁没有再理会一脸死妈的吕子乔。
他走到篝火边,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将散落在地上的罗盘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小心地收进随身的布袋里。
赖布丁收好碎片后,看向医生,脸上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刘莽现在已经国运在身,已经没那么容易算了,之前布的那些软刀子杀人的风水局,基本都失去作用了,国运一立,万法不侵,那些局就像泼在石头上的水,渗不进去。”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嘴角残留的血迹,继续说道:
“刚才我算的不是刘莽,是咱们整个联军的运势走向。”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死鱼眼,此刻前所未有的严肃。
“只有一个结果……”
“凶不可测。”
此时周围安静的只有篝火的“噼啪”声。
…………
第二天,千里之外的凉州。
荒原上的风,裹挟着沙砾、枯草和牲畜粪便的臭味,从荒芜的山脊上掠过,在干裂的土地上卷起一阵阵灰黄色的尘雾。
天空是那种浑浊的灰蓝色,太阳被一层厚厚的沙尘遮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光斑挂在天顶,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
这里是凉州。
汉末的凉州,是天下的伤口。
董卓的横征暴敛如同秃鹫啃食腐肉,将这片本就贫瘠的土地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
每隔十里,就能看见荒废的村落,土墙坍塌,茅屋顶被风掀飞,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如同被遗忘的墓碑。
田地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沟渠干涸,井水苦涩,连耐旱的荆棘都长不好,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荒地上。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几缕黑烟升腾而起,那是游牧骑兵劫掠后留下的痕迹。
羌人、胡人、鲜卑人,他们像草原上的狼群,在凉州的土地上肆意驰骋,劫掠、杀戮、然后消失在茫茫的戈壁之中。
董卓的军队名义上驻守边关,实则搜刮民脂民膏,对胡人的侵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与胡人勾结,劫掠汉家百姓。
百姓们活在地狱里。
那些还活着的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身上裹着破旧的麻布衣裳,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们佝偻着背,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荒原上游荡,寻找着任何能吃的东西,树皮、草根、泥土里的虫子、甚至死人身上的肉。
没有人记得上一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也没有人记得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活着,只是一种本能。
就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一道白光闪过,一群人从白光之中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长袍,面容刚毅,颌下短须修剪得整齐。
王宗超。
此刻的他化名“王超”,白莲教护教明王。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却不沾一丝尘土。
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银白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维纳斯兽。
此刻的她化身“白莲圣女”,白莲教的精神核心。
两人的身后,还跟着十三个人。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与普通流民无异,粗布麻衣,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异常,他们的站姿、他们的呼吸频率、他们看向四周时的眼神,都透着一股与普通百姓截然不同的气质。
那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才会有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