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巫师文明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主神任务进度表上的数字,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上跳动。
通天塔对于巫师世界的封锁与控制力,正如退潮时的海水,一降再降,直接暴露了它外强中干的底子。
现在的它才完成关于巫师世界的布局没多久,初步进入收割阶段。
最先出现的是规则层面的松动,那些铭刻在世界本源之中,限制着巫师晋升的隐性法则,出现了裂痕。
中低层巫师因触及不到那种层次,还感觉不到。
但已经站在个体伟力巅峰的七环以及八环强者们,却清晰地察觉到了那层一直笼罩在灵魂上方的“玻璃穹顶”,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预言系巫术开始大规模失效,那些以“命运”为信仰的预言系巫师惊恐地发现,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因果、命运之术,如今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迷雾。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原本清晰的世界线搅成了一团乱麻。
更令他们恐惧的是,一些在古老典籍中被记载为绝对禁忌的知识,开始以一种近乎嘲讽的姿态,自动浮现在他们的冥想之中。
而在这一切动荡的背后,是巫师世界巅峰战力的集体沉默。
基本处于传说中的巫王们,依旧没有现身。
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日里一条指令就能引起整片大陆动荡的九级巫师,也仿佛集体蒸发了一般,对巫师文明现在的烽火连天视而不见。
于是,八环巫师成为了巫师文明中实际意义上明面上的最强者。
而他们中的许多人,在混乱的洗礼与地下城、圣祭等“机缘”的刺激下,终于跨过漫长的瓶颈期,触摸到了那层以往被刻意遮蔽的真相。
巫师世界,第七悬臂大陆,永夜山脉深处。
这里没有自然光源,永恒的暴风雪已将这座山脉掩埋超过三万年,连最耐寒的冰霜巨人都将其视为生命禁区。
但就在山脉最核心处,一座被多重空间褶皱包裹、加持了无数隐蔽与封印手段的未知空间内,正发生着不为人知的变化。
隔绝所有探查可能的未知空间之内,此刻却挤满了“人”。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虚空。
虚空中悬浮着一座接一座由纯粹精神体构成的“席位”,粗略看去,竟有数万之多。
每一座席位,都代表着一个正在跨越距离、跨越空间封锁,甚至跨越部分因果束缚,站在凡俗顶点的八环巫师。
甘道夫·阿不思的精神体在人群的中后段,他的形态凝实得几乎与肉身无异。
一副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模样,暗金色的短发如同钢针般竖立着,眉心处有一道被岁月磨砺得极淡的十字疤痕,周身环绕着八枚由纯粹法则凝聚的符文光环。
就在三个月前,他借助圣祭的禁忌之力,以及那座该死的地下城中获得的“经验值”,成功突破了困扰他上百年的瓶颈,正式晋升为八环巫师。
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更高层次的权力,是更广阔的真理之门。
然而,晋升完成后的第一时间,他还没来得及稳固境界,一枚徽章就凭空出现在他的身侧。
那枚徽章非金非玉,表面刻画着一只被锁链贯穿的眼睛。
“这些老家伙们居然都在啊。”
甘道夫的心中微微泛起波澜,他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席位,落在几个熟悉的精神体轮廓上。
有的年轻时在罪域之手担任过客座导师;
有曾经在某个异世界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
有的是在学术会议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宿老;
有的是曾经名噪一时却突然销声匿迹的天才;
甚至有几位他一度以为已经陨落的旧识。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和他自身一样卡在了七环巅峰,但此刻,他们却一个个都以八环的姿态,出现在这里。
就在甘道夫沉思之际,苍老的声音响起,一道精神体从虚空中迈步走出。
“看来,新晋者都到齐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那是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老者,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在精神体形态下如同两盏幽深的火炬,放射出洞穿一切幻象的锐光。
他身披一件由纯粹精神丝线编织而成的灰色长袍,袍角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翻卷,每一次飘动都仿佛在重写周围的灵性规则。
甘道夫认出了他的身份,骸骨贤者,哈尔·格雷。
早在三百年前哈尔·格雷就已经踏入八环巅峰。
据说他距离九环只有一步之遥,但他却主动停滞了晋升的步伐,选择留在八环阶段深挖境界。
原因不明,但几乎所有高阶巫师都默认,他才是整个八环阶层中最为接近九环的人。
哈尔·格雷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数万精神体,他的目光并不锐利,但被扫过的人都会感觉自己的灵性之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诸位。”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放大,但在精神维度中响彻共鸣:
“首先,恭喜在场所有新晋八环的巫师,你们凭借圣祭的力量、地下城的机缘、以及自身的意志,跨越了那道曾经被认为是铁壁的门槛,无论手段如何,能走到这一步,你们已经证明了自身的资格。”
一阵细微的骚动在席位间蔓延,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但是。”哈尔·格雷的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寒意,“作为换取这份资格所付出的代价,你们也必须知道一件事。”
“你们以为,自己突破八环,是终于触摸到了巫师之路的顶点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空中那些席位上的精神体同时爆发出了剧烈的波动。
哈尔·格雷只是伸出手,向下轻轻一按。
一股无形的压力,泰山压顶般笼罩了整个空间,那些躁动的精神体瞬间被镇压得动弹不得。
“安静,听完再说。”哈尔·格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在告诉你们真相之前,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真的以为,巫师文明是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到今天的吗?”
下方一片寂静。
新晋的八环巫师们面面相觑。
甘道夫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拍。
哈尔·格雷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在他心底触动了某根一直紧绷的弦。
晋升八环的过程中,他的确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来自通天塔的标记,似乎随着他境界的提升,变得越来越清晰,开始深入真灵。
他曾经以为是错觉,但现在看来……
哈尔·格雷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幅浩瀚的星图展开,那正是巫师世界已探索的全部疆域,包括三千多个附属位面与半位面。
但在星图的边缘,有无数细密的、宛如血管般的红色线条,正从每一个世界、每一片大陆、每一位巫师的身上延伸而出,最终汇聚向一个无法被观测的“点”。
“通天塔。”哈尔·格雷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这三个字,“它不是我们的圣地,也不是真理的灯塔,它是牧场的主围栏,它是某个更高存在用于收割灵性的工具。”
“而你们。”他的手指点向在场众人,“包括我在内,都不过是围栏里比较肥硕的牲畜罢了。”
“我们的真灵,正在被改造和同化,被格式化成一枚枚符合通天塔规格的器灵坯胎,我们所修炼的冥想法的底层逻辑,包括改良后的新巫道,全部,都是那个存在预设好的框架,用来确保每一颗果实都能稳定地长出相同的形状。”
“我们的冥想法,从一开始就是陷阱。”哈尔·格雷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了数千年的愤怒,“它让我们变得美味,让我们的真灵在八环这个境界达到最佳的成熟度。通天塔在等,等我们乖乖地、按照它们预设好的道路,把自己修炼成最上等的药材!”
甘道夫的三观接下来被彻底粉碎,然后又被粗暴地重塑。
他知道了通天塔的“收割”机制。
他知道了为什么九级巫师与巫王们几乎从不现身。
他们已经成为了通天塔的一部分,正在拼命寻找脱离的方法。
他知道了所谓“天生巫器”的本质,那是上一代、上上一代被收割到只剩残渣的“前辈”们,被抹去意志后,灌注进器物中形成的悲剧。
甘道夫沉默地听着,他的精神体在剧烈地波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感受到的那股打破天花板的自由感,或许只是错觉。
他不过是刚刚从育肥栏被赶进了待宰区。
会议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结束。
没有激情的演讲,没有热血的号召。
到了这个境界的巫师,早已不是会被几句口号煽动的人。
哈尔·格雷只是冷冷地抛下了一句话:“要么在沉默中被吃掉,要么在混乱中,把桌子掀了,怎么做,自己选。”
甘道夫·阿不思一言不发地退出了精神空间。
他的意识回归本体,回到了罪域之手学院,属于自己的专属冥想室中。
他枯坐了三天三夜。
冥想法的符文在眼前流转,曾经让他迷醉的真理之光,如今看来却像是绞索上的花纹。
想起了自己还是学徒时,对通天塔的憧憬;
想起了晋升正式巫师时,向着高塔方向宣誓的忠诚;
想起了每一次获得“赏赐”的冥想法进阶知识时,那份感恩戴德的心情。
何其可笑。
三天后,甘道夫·阿不思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
既然这个世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那他也无需再遵守任何虚伪的秩序。
他站起身,推开了冥想室的大门。
“传令。”他的声音中带着威严与血腥,“以罪域之手血脉系院长六环巫师克罗诺斯遭遇伏杀为由宣战,向周围所有存在巫师的势力宣战!”
“大人,那是三十多个势力!其中包括三个拥有老牌七环巅峰的大型学派!“传令的三环巫师惊恐地跪倒在地。
“我说,宣战。”甘道夫低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或者,你想成为圣祭的第一批材料?”
三环巫师的脸色瞬间惨白,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指令下达的同一刻,罪域之手内部所有处于备战状态的战斗力量同时启动。
浮空战塔升空,异界奴仆大军从传送阵中涌出,禁锢在学院深处的战争巨兽被唤醒。
战争,在八环巫师催动下,以一种完全不同于中底层混乱的烈度,被点燃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巫师世界的各个角落。
一个接一个的八环巫师,做出了和他同样的行动。
“以西境矿脉归属权为名,开战。”
“以北域第三学派百年前背叛同盟为名,开战。”
“以……旧账的名义,开战。”
无数陈年烂账被翻出。
无数和平时期被压制的边境摩擦被重新定义为不可调和的仇恨;
那些在议会中沉睡多年的战争议案被当场签署;
那些被封印在秘库中的禁忌武器被一架架推上战场。
各方势力冲突被无限放大,资源争夺变成了灭门之战。
八环巫师们默契地没有互相征伐,而是将屠刀,对准了下方那些“尚未成熟”的七环、六环势力。
八环巫师们借着混乱的东风,开始疯狂地吞噬、掠夺、积累。
既然通天塔随时可能降下收割,那他们必须在被吃掉之前,把自己变成一头连猎人都无法下口的怪兽!
而在这场自上而下的战争浪潮背后,九环巫师与巫王们,依旧保持着沉默。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
那片更高的天空,静默得如同死水。
大家都已经隐约猜到,毕竟静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默许。
甚至是纵容。
八环巫师的推波助澜,加上九环与巫王层面的刻意放任,让巫师世界陷入了它有史以来最为混乱的时代。
血与火,成为了这个时代唯一的底色。
曾经被通天塔压制的底层怨恨与高阶野心,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圣祭、炼丹术、心魔咒、地下城、低维梦境生物……
所有被埋入世界的暗手,都在同一时间疯狂生长。
混乱,如同脱缰的野马般肆虐。
而在这片混乱的深处,新的秩序,正在血腥的土壤中悄然萌发。
…………
巫师世界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被无尽风暴与空间乱流环绕的荒兽平原深处,另一场蜕变正在悄然进行。
萧九命盘坐在一座由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中央。
他的周身环绕着数十道不同颜色、不同形态的兽王祝福。
每一道光柱中,都矗立着一道如山岳般庞大的身影。
有的形似巨龙,有的状若古凰,还有的形态模糊,如同远古图腾中才可见的奇异生灵。
每一道祝福,都代表着一个种族的意志与根源。
它们是兽王。
是巫师世界自诞生以来便存在的族群。
是桀骜不驯,从未真正向通天塔低头的原始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