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师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王亮看着诺兰满身灰尘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在加拿大拍《荒野猎人》的时候，每天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惨的导演。现在看到诺兰被沙尘糊了一脸，他觉得，嗯，有人比他更惨。
“克里斯，你要不要去洗个脸？”
“不用。”诺兰说，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手帕立刻变成了灰色的，“继续看。”
.......
三天的时间，王亮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片场。
他名义上是来送刘艺菲的，顺便参与一下剧本围读，实际上他成了诺兰的临时顾问。
诺兰对一些特效和实景的结合有疑问的时候，会找他商量，毕竟王亮拍过《明日边缘》和《地心引力》，对科幻片的制作流程很熟悉。
“王，你觉得太空场景完全不用声音，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是在一次午餐时间提出的。诺兰端着盒饭，坐在监视器后面，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王亮愣了一下，正在咀嚼的鸡肉差点噎住。
太空科幻片有一个被诟病已久的硬伤，在声音无法传播的真空中，观众却仍然能听到角色或者场景中的各种音效。
飞船引擎的轰鸣声、爆炸的巨响、激光枪的射击声……这些都是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观众已经习惯了。
如果完全不用声音呢？
王亮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你是说，太空场景里完全的无声？”
“对。”诺兰的眼睛亮了起来，“完全按照物理规律来。真空就是真空，没有声音。观众只能听到演员的呼吸声，只能听到飞船内部的机械声，但听不到外部的任何声音。”
“那会非常震撼。”王亮说，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种效果了，“当观众习惯了无声之后，突然出现一个声音，比如飞船对接成功时的‘咔嗒’一声，那种冲击力会非常强烈。”
“对。”我想用声音的反差来制造情感冲击。”
王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相信我，这是一个很大胆的创意。但如果配合好影片的节奏，可能会成为影史经典。”
诺兰看着他，难得地笑了。
“王，你是我见过最懂电影的导演之一。”
“你这话说得太早了。我又不是你，我连恐龙都造不出来。”
诺兰被逗笑了，笑得差点把盒饭打翻。
......
刘艺菲这几天一直在读完整的剧本。
之前传过来的只有涉及她角色的片段，经纪人收到的、助理打印的、锁在保险柜里的那种。
她看了很多遍，对墨菲这个角色已经很熟悉了，当她把整个剧本串起来看完之后，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星际穿越》的故事线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地球濒临死亡，前NASA飞行员库珀为了拯救人类，离开家人前往未知的星系。
时间膨胀、黑洞、五维空间、父女的跨越时空的联结……这些元素被诺兰兄弟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既宏大又细腻的情感故事。
刘艺菲坐在小木屋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剧本。
窗外是加拿大的雪原，远处是落基山脉的轮廓，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剧本上，纸页泛着暖黄色的光。
慕菲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金云志和刘小丽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切菜的声音和锅铲的碰撞声从那边传过来。保姆在收拾房间，吸尘器的嗡嗡声隐隐约约。
刘艺菲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段台词，是老年墨菲对父亲库珀说的话。
她看了很多遍，但每一次看到这里，她的眼眶都会湿润。
她轻声念了出来，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曾说过，没准你回来的时候，跟我的年纪一样大。现在我已经变成了你走时的年纪，你该回来了，爸爸。”
念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剧本里的时间跨度很大，墨菲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而父亲库珀在宇宙深处只过了几年。
这种时间的错位，是整部电影最核心的情感内核。
人类短暂的生命，在宇宙漫长的历史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父女之间的情感，跨越了时间和空间，成为了某种永恒的东西。
刘艺菲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了。
她不是那种容易哭的人，至少以前不是。
生了孩子之后，她的泪点变得很低，看什么都能哭，连看广告都能哭。但这个剧本不是煽情，是真的好。
“至于吗？”王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那种“看你哭了好多次已经见怪不怪”的表情。
刘艺菲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这剧本真好。写得真好。”
“废话。”王亮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毕竟我是编剧之一。”
“不要脸。”刘艺菲笑了，小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手臂，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写哪部分了？”
“我对‘爱能穿越时空’这个主题提了一些建议。具体的台词是乔纳森写的。”
“那你有没有写墨菲的台词？”
“没有。那些是克里斯和乔纳森反复打磨的。”
“那你骄傲什么？”
“我骄傲的是我老婆要演这个角色。”王亮搂住她的肩膀，“墨菲这个角色，不是谁都能演的。诺兰选中了你，说明你是最合适的人。”
刘艺菲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雪原。
阳光正在西沉，落基山脉的影子拉得很长，雪地被染成了淡粉色。
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她看不太清楚，大概是麋鹿或者别的什么动物。
“老公。”
“嗯？”
“你说，时间真的可以穿越吗？”
“物理上，目前不行。”王亮说，“但情感上，可以。你看慕菲，他才两个多月，但他看到你笑，他也会笑。他感受到你的爱，用他的方式回应你。这不就是情感的穿越吗？”
刘艺菲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哲学了？”
“看剧本看的。诺兰的剧本，看多了人都变哲学家。”
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
王亮在片场只待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得走了。
BJ那边《智取威虎山》等着开机，狮门那边也要谈《饥饿游戏》和《五十度灰》的后续计划。
事情堆成了一座小山，蒋雪柔每天发十几条消息催他。
“克里斯，我得回BJ了。”王亮在片场找到诺兰，他正在跟摄影师商量镜头调度，“新电影等着开机。”
诺兰抬起头，点了点头：“好。谢谢你，王。这几天的建议很有帮助。”
“别客气。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两个人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客套。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已经不需要那些了。
王亮转身要走，诺兰叫住了他：“王。”
“嗯？”
“刘是一位非常好的演员。她会让你骄傲的。”
王亮笑了：“我知道。”
他走出仓库，外面的阳光很刺眼。雪地在阳光下闪着光，白茫茫的一片。他眯着眼睛，朝小木屋走去。
刘艺菲在屋里收拾东西，慕菲在婴儿车里玩自己的手指，金云志和刘小丽在打包行李——王亮要走了，她们留下来陪刘艺菲。
“老婆，我走了。”王亮站在门口，看着刘艺菲。
刘艺菲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抱住了他。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路上小心。”
“我知道。”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视频。”
“好。”
“别忘了给慕菲的鱼肝油。”
“忘不了。都在备忘录里记着呢。”
刘艺菲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别哭。”王亮说，“哭了眼睛肿，明天还要拍戏呢。”
“我没哭。”刘艺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是风沙。”
“屋里哪来的风沙？”
“你管我。”
王亮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看了看婴儿车里的慕菲。小家伙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嘴微张，像是在说“你要走了吗？”
“慕菲，爸爸走了。”王亮伸手摸了摸他的小手，“你要乖，听妈妈的话。不要闹，不要哭，不要给奶奶和外婆添麻烦。”
慕菲眨了眨眼，小手攥住了王亮的手指。
王亮愣了一下。小家伙的手很小，还不到他手掌的一半大，但力气不小，攥得紧紧的。他轻轻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你儿子不让我走。”王亮抬头看着刘艺菲，表情有点无辜。
“那你别走了。”刘艺菲笑了。
王亮又低头看了看慕菲，小家伙还是攥着他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的眼珠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映着王亮的影子。
“慕菲，爸爸真的要走了。”王亮的声音轻了很多，“爸爸要回去工作。赚了钱给你买奶粉。”
慕菲当然听不懂，他松开了手，不知道是凑巧还是真的听懂了。
王亮把手指抽出来，看了看那只被攥过的手指，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在慕菲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来，拎起行李箱。
“我走了。”
“嗯。”刘艺菲站在门口，抱着慕菲，看着他。
王亮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诺兰说你会让他骄傲的。”
刘艺菲愣了一下：“他真这么说？”
“真说了。你好好演，别给他丢人。”
“我不会的。”
王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舷梯上，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到刘艺菲站在木屋门口，抱着慕菲，朝他挥手。
.......
飞机起飞后，王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云海在阳光下发着光，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几张刘艺菲在片场的照片，还有一段慕菲在婴儿车里踢腿的视频。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起来。
空乘走过来，轻声问：“王导，需要点什么吗？”
“来杯咖啡。不加糖。”
“好的。”
咖啡端上来，王亮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十一个小时后，他落地洛杉矶。
史蒂夫在出口等他。
“老板，欢迎回到洛杉矶。”史蒂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看起来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车在外面。”
“辛苦了。”王亮跟着他往外走。
上了车，史蒂夫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狮门发来的关于《饥饿游戏》第三部的合作方案。他们希望在年底之前签约。另外，《五十度灰》的剧本已经出了初稿，发到您的邮箱了。”
王亮翻看着文件，眉头微皱：“他们给的份额太少了。量子影业投资百分之二十？我们是联合出品方，不是跟投方。”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还没有回复。”
“你做得对。等我看了剧本再说。”
“好的。”
车子驶入伯班克，在北美量子影业的办公楼前停下来。
这是一栋四层的建筑，灰色的外墙上嵌着“Quantum Pictures”的金属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楼虽然不大，但很精致。
王亮走进办公室，环顾了一圈。
墙上挂着《假结婚》《暮光之城》《饥饿游戏》的海报，角落里有一个奖杯柜，里面摆着几个金球奖的小金人和一些其他的奖杯。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杉矶。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艺菲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
慕菲在婴儿车里抱着奶瓶喝奶，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说“这奶怎么还不来”。
配文：“你儿子想你了。”
王亮笑着回了一条：“告诉他，爸爸也想他了。”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也想他妈妈。”
刘艺菲发了个笑脸，又发了个亲亲的表情。
王亮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