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恐怕受不了住在厂里一周回来一趟吧?要每天回来,肯定更不现实,……”
私营企业不可能样样比肩国营企业,尤其是食宿这些方面,差距更大。
刘启胜摇摇头:“建川,我觉得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
“不是问题?”张建川乐了,他觉得刘启胜好像有点儿太小看了这里边的现实困难了。
刘启胜也看出了张建川的不以为然,耐心解释道:“一切问题我觉得在收入增加的前提下,都不是问题。”
一句话倒是把张建川给噎得有点儿开不起腔了。
这话没毛病,好像是很有道理,可益丰或者精益的工人收入还没达到刘启胜所说的那种状态吧。
“我了解过你们精益甚至益丰的工资,在全省全市都算是相当高的了,我听说你们元旦节还给所有工人们都发了两百块钱的烤火费?你这是比着市里干部来的啊?会害死人的。”
刘启胜忍不住劝诫一句:
“建川,我知道这两年益丰也好,精益也好,效益很好,给工人们多发点儿福利什么的,你会觉得这肯定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但你想过没有,你这烤火费一发,市里边其他企业怎么办?
两百元啊,这不是二十元,市里干部倒是都有,市财政能保证,但市属企业呢?
汉钢、无缝钢管厂、烟厂、酒厂、汉化这些都没问题,但市属企业大大小小各行各业上百家,职工加起来是将近十万啊,
像我们汉纺厂、国棉一厂这些,都要按照你这个标准来,汉纺厂就是一百多万,我连工资都发不起了,你这还在发烤火费,你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被刘启胜这半带劝解半带埋怨的话语给弄得有点儿不好接话。
的确,月底张建川在总经理办公会上提议给整个益丰、泰丰、精益的职工发放人均二百元的烤火费,毫无阻碍地通过,一百多万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发出去了。
当时简玉梅和财务这边都提醒过,这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到这个时候你如果不发的话,肯定就会引来非议了。
这基本上就要形成一个定制,每年都得有。
和奖金还不一样,奖金是建立在绩效上,而这个烤火费的一个“费”字,就意味着这是定制。
无论绩效好坏,一般情况下都得要发,而且是人人都有。
不过张建川觉得该发就得要发,不说事事样样都和政府国企对比,但有些好的方面,还是得要向国企学习。
“刘叔,我们是私营企业,效益好就多发点儿,效益不好就不发,每年情况都不一样,您不能啥都拉来和厂里比,厂里免费分房子,我们益丰可能吗?厂里还有幼儿园学校医院,益丰能行吗?所以不能比,不能比啊。”
张建川赶紧解释道。
“哎,建川,我知道这事儿也不能怨你,要怨也只能怨你这些效益不好的企业,你自己发不起,还不许别人发,天下没这个理儿。”
刘启胜都有点儿自怨自艾了,但随即又意识到不是发牢骚的时候,回归正题:
“现在是这样一个情况,厂里劝退了一部分职工,既有直接停薪留职的,
这基本上都是有门道的,就像你哥两口子,那厂里只给他们保留了厂里职工身份,其他一概不管。
还有部分就是回家休息的,那就发基本生活费,一旦厂里需要就要回单位上班的,
基本生活费你知道就是每月平均下来就是四五十块到六七十块不等,只能说勉强填饱肚皮,
再有就是轮岗的,轮岗在家休息期间,拿基本工资,上班期间拿上班工资,
基本工资人均就一百多一点儿,最高的也就一百四五,比起前几年来说,也艰难许多了,……”
刘启胜语气一顿:
“基本生活费也好,基本工资也好,他们相当于没上班白拿,但肯定不够用,
可如果他们这期间去你们精益或者益丰上班,一个月能挣两三百,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厂里给他们发的这部分基本生活费或者工资,就是凭空白得,他们肯定要算这个账啊,……”
张建川大概明白了刘启胜的意思。
这一批人保持厂里职工身份,甚至还能拿一部分基本生活费,去精益或者益丰挣外快,很多人都会算这个账,加起来这个收入就很可观了。
“本身你们益丰和精益收入就高,我问过市里,也通过一些渠道问过你们下边工人,每月人均工资两百多是很普遍的吧?”
面对刘启胜的询问,张建川也没有隐瞒:
“差不多,只要工作满半年之后,按照正常上班和加班,基本上都能拿到两百多,
资历深一点儿的,或者当个什么工班组长的,有点儿经验技术的,愿意加班加得比较多的,能拿到三百出头,……”
“没算奖金这些吧?”刘启胜咬牙切齿:“去年你们年底发了一千二奖金,震动全市,受冲击最大的就是我们纺织行业的这些厂子,……”
“肯定不能算奖金,那是工人们一年到头来攒钱回家的大头。”张建川点头:“工人们过年就盼着这笔钱回家安顿家里呢。”
本不想再问,但是刘启胜还是没能忍住:“你们今年奖金也不会低吧?”
“还没定,但肯定不会比去年低,只会涨,涨多少公司还要研究。”张建川摇摇头。
刘启胜又只能运气调息,稳定自己的心绪了。
“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们在有基本保底但又不够用的情况下,能够就在不远的本地找到一份能够大幅度提升收入的工作,他们怎么会不愿意?”
刘启胜再进一步道:
“建川,你还不太了解现在厂里工人的情况,那些三十来岁正当壮年的工人,上有老下有小,开销很大的,
还有,咱们厂里这些三班倒的女工工作强度和辛苦程度,以及作息不规律的情况,你多少也知晓一二吧?
换成你们益丰和精益这种长白班,就算是食宿条件差一点儿,回家时间少一点,他们会不愿意?怎么可能?”
刘启胜的话把张建川给堵住了。
他只是想过现在过惯了厂里走路三五分钟就能上班食宿无忧的职工无法适应这种离家远和食宿条件差的生活,却没有想过现在这些职工一个月只能几十块钱所要面对老人小孩生计的压力。
他更没有想过从几十块钱暴增到一个月两三百对一个工人的巨大诱惑,看看在兄长送水站里上班的秦幼军两口子和杨大娃他们不也就这样吗?甚至还乐不思蜀了。
同样他也没意识到女工们三班倒的工作强度与打乱作息规律与精益、益丰长白班之间的差距。
如果你要这样一对比,那益丰、精益的工作岗位优势就太明显突出了。
关键在于最远也不过就是市区、县城,真要有急事,一两个小时也能赶回家,最起码每周你也能回家一趟。
说个俗不可耐的但又现实无比的问题,哪怕是你要过夫妻生活,这个距离只要你不怕折腾,一周回家两回也能行。
但真要没钱的时候,让你出省去上班挣钱,一年回来一趟,你不还得去?
益丰几千号工人,绝大部分还不都在外省?
而且人家还能继续保留他们在汉纺厂的国企职工身份,真要有什么,随时可以回厂继续他们的国企工作,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