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芩手里夹着一筷子鹅肠，在翻滚的锅底里涮了几涮，放入自己油碟中：
“我明白了，益丰目前的模式你应该是比较满意，所以你只关心营收数据有无大的变化，如果真有，我相信简总也早就注意到并会和你说了，
但你提到的新模式、新项目和新构想这类东西，可能是益丰内部提倡的鼓励有新想法新创意来尝试，你对这种创举很看好，也格外重视，或者你觉得这种创新能支给益丰带来不断的新鲜血液和动力？……”
张建川不得不承认苏芩的思路是真的跟得上自己的想法，自己真的没选错人，基本上就能做到闻弦歌而知雅意，还能进一步提出自己的一些想法，这就太难得了。
“嗯，我就是这样认为的，益丰需要稳中求进，而求进和稳是矛盾的，所以要稳中求变，以变促进，……”
张建川补充道：“这是玉梅姐的构想，比我想的还要周到细致，至于精益这边，抓重点冲业绩，然后未雨绸缪，这是我的想法，你可以好好琢磨琢磨，……”
张建川目光落在苏芩脸上：
“苏芩，你要明白，我需要一个真正意义的助手，能发挥参谋擘画作用的帮手，而不是普通助理，更不是秘书，那种人俯首可得，
我知道我的要求有点儿高，但这就是我要的，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要求可能会越来越高，……”
苏芩真正感受到了来自张建川的压力。
对方不是刁难，也不是夸大其词，而是实打实地提出了要求，要自己适应并迅速胜任这个位置。
“我明白了。”
苏芩没有畏惧，相反，这种压力和挑战反而更激发起了她的好胜心，甚至比当初她被安排到直属分局当副局长时更强。
当初她被安排到直属分局当副局长，她只想证明自己不是花瓶，能力匹配得上一个科级干部岗位。
但现在她要像张建川乃至盯着这个位置的所有人证明，她完全能胜任，甚至能做得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好。
一顿火锅热气中带着几分半开玩笑的挑战就这么递到了苏芩手中，苏芩感受到了这份沉甸甸，但更多地还是兴奋，有一种想要征服和证明什么的兴奋。
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这让她回去甚至有点儿失眠，半夜才睡着。
但夜里各种梦境呼啸而来，让应接不暇，一直到天亮醒来才忍不住有些惊慌中带着几分羞意。
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了？人换了环境，就会性情大变吗？
*****
张建川去拜会伍映红时，其实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
伍映红升任到省里，但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卸任现职，但这个短时间就是真的是短时间的意思，一两个月的意思，看看上边定下来谁接任他现在职务。
很大可能性会是杜云翔，但也不排除其他空降或者省里其他领导来接任。
“伍书记，恭喜了。”一进门，张建川就笑着道贺。
“哟，建川，你消息倒是灵通啊，昨天文件才下来，你都知道了。”
伍映红脸色温润，以往刚毅方正的面孔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不少，或许是好的心情或者更大的责任让他下意识地在调整着他自己的状态。
没有讳言，文件一出，而且也在省委常委会上宣布了，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伍映红也很坦然。
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一段时间了，有说自己要离开汉川的，也有说要去嘉州的，终归消息落地。
“哎呀，伍书记，咱们国情所在，大家对这些方面自然是最关注的，您是父母官，我们这些子民当然关心。”张建川也半开着玩笑。
他和伍映红这么几年来的交道，越来越熟悉，渐渐地大家谈话氛围也变得轻松随便了很多，更像是一种半公半私的情景了。
这种状态更有利于双方在一些话题上丢开更多的顾忌，谈得更深入。
“嗯，子民这个词儿封建味道太浓了，开玩笑可以，正式场合不适合。”伍映红摆摆手，“坐吧，益丰上市这么久了，你就来我这里一回，中规中矩地汇报了一次，现在精益又崛起了，我听了计委和经委那边的汇报，他们精益的期盼似乎更高啊，言必称和三星比肩，成为一方巨头的架势，建川，你给我说句实话，真的能走到那一步吗？”
张建川哑然失笑：“伍书记，精益才成立几天，就算是加上最早加林山和隆丰电子那点儿微末，也不过几年光景，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产品，就饮水机，烤肠机，影碟机，卖得不错是事实，但是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值得骄傲的东西吗？”
“这瓢冷水泼得好啊，建川，该给所有人都泼一泼，让他们清醒一下，……”
伍映红也很厌烦听到这种动辄夸大其词的言论，觉得一个影碟机产品现在在和三星竞争，就觉得精益也如何不得了了，但实际上两者之间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精益现在需要的脚踏实地的自我壮大发展，三星应该是当成一个值得学习的榜样。
“伍书记，有些言论没有必要太在意，你要去计较了，可能人家反而会觉得你看连伍书记或者张建川都来重视了，说明好像有点儿靠谱，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没有可比性，三星去年营收大概是100亿美元左右，益丰加上精益，今年的营收争取看看能不能达到35亿人民币，而且主要还是益丰，精益今年营收争取突破4.5亿元人民币，两家加起来，营收都不到5亿美元，连人家零头都不到，怎么‘比肩’，说出去都是笑话。”
张建川倒是挺坦然。
“当然，在VCD影碟机这个产品上，我们品牌力虽然逊色于三星，但是论质量和受欢迎程度，我认为是比三星强的，而且我们也坚信随着时间推移，这一点会越来越被证明，单单是这一个单一产品上，我们打赢对三星这一仗，我们还是有信心的。”
张建川的话让伍映红很高兴，尤其是听闻精益今年的营收可能达到4.5亿元时，就更加满意，但是又充满了感慨。
怎么什么企业到了张建川手里，动辄就是说营收破亿呢？
怎么市里这么多市属企业，一个个连几千万的营收都感觉无比艰难，而且动不动就是亏损几百万给你摆在那里呢？
这里边到底有什么问题？是人的问题，还是机制的问题？
精益去年产值不过4000多万，伍映红印象很深，但今年就到了4.5亿，10倍增长，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张建川的市场眼光毋庸置疑，但是市里边，区县里边这么多厂长经理，还有那么多大学毕业生，难道他们就找不出一个眼光不说超越张建川的，但至少能望其项背的出来吧？
当然伍映红也清楚，精益的成功已经不仅仅是张建川眼光好那么简单了，一下子敢投入几千万进去上马饮水机生产基地，这一次又直接投入一千多万和飞利浦合资，再投入几千万来新建影碟机生产线，说实话，就算是省属市属国营大厂，不说眼光，单单是这份胆魄，恐怕都很难做到。
这就像张建川自己说的，益丰的成功不仅仅给了他信心和底气，更重要的是有了益丰成功积累的资本。
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容错率了，就算是在精益这个项目上失败了，他一样可以卷土重来。
无外乎就是损失了几千万而已，他折得起，甚至太还可以再失败两次。
而这样的容错率对于其他人来说机会就是不可想象的。
而这一次精益如果再成功了，那么他就在他的部下和投资者心目中留下了恐怕是难以磨灭的印象里，只要他看准的项目，他作出的决定，这些人都会无条件地信任和支持。
甚至他振臂一呼，这些人也都愿意毫无保留地拿出真金白银来支持他。
“建川，从内心来说，我其实是希望精益以后能够发展成为像三星一样的跨国大型企业的，如果能看到我们中国的企业也能到其他国家去投资，去建厂，你觉得我们有希望吗？什么时候能实现？”
94年的中国，还在不遗余力地吸引外资，开出的各种政策优惠和条件可以说无与伦比，汉川和汉州也不例外。
无论是国企还是私企都没法比，即便如此，私企和乡镇企业仍然像石头下的野草疯狂地涌现，一茬一茬地倒下去，但是总还是有那些顽强者开始冒出头来，茁壮成长。
益丰和精益算是一份子，华为，万科，巨人，科龙，万宝，春兰，飞龙，都在奋勇争先。
“伍书记，国家不是正在争取加入关贸总协定吗？我相信一旦加入关贸总协定，打开了贸易壁垒，
我们民族的勤劳品性，劳动力优势，人才优势，以及庞大的市场，必然会催生出无数个产业巨头出来，走出国门发展是必然的，
你希望精益如此，我也希望精益如此，甚至我比您更迫切，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我们的第一步基本上算是走成功了，下一步我还会更加坚定地走下去，
你问我什么时候，我希望是在十年之后，益丰和精益都能走出国门，把我们的品牌和产品输出到国外，……”
对于张建川的预期，伍映红认为是靠谱的，那些动辄说三五年就要走出国门的，他觉得都是夸夸其谈吹牛，张建川有了如此底蕴，仍然保持着敬畏之心，这才是真正做事情的样子。
益丰是做食品的，伍映红相信在国内如此庞大的市场里边，只要走对路，肯定可以成长成为一个巨头，从现在的迹象来看，益丰正走在正确的路上，方便面，包装水，都已经做成了国内当之无愧的NO.1，下一步可能还要涉足新的品类，上市之后又有资本加持，应该可以走得更顺。
但精益，伍映红内心却是更为重视，在电子、电气这类产业中，国内虽然市场也庞大，但是在高端品类几乎都被国外产品垄断，作为一个高级地方官员，伍映红真心希望看到在这个领域，能够打破国外的垄断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