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盘腿坐在床榻,迎着月光修行,试图感知道韵。但他努力许久,始终无法达到垂钓时的玄妙感。
打坐修行看似不难,只需凝神静心、心思空灵。
但实则想真正的物我两忘融进天地,远比获得力量要难。
为此许多修士,在年轻时都能高歌猛进,但是到了后期,却不得不慢下脚步。
并非天赋不行,而是前半辈子突破太快,神识、心神都跟不上境界,得慢下来沉淀领会才行。
“修心是日积月累的成长,修道是成长中的领悟,急不得。”
空灵嗓音蓦然响起。
原本挂在墙上的纯阳剑,悄然移到陆迟的面前,微微散发着光芒。
陆迟睁开眼睛:“前辈有何指教?”
龙女轻笑道:“你的天资远高于我,我有何资格指教你呢?但正因你的天资过高,所以才会面临这种困境。”
“嗯?”
陆迟若有所思:“此话怎讲?”
龙女缓缓自剑中飘出,仍旧是虚无缥缈的虚影,但气态愈发出尘、曼妙,她盘腿端坐在陆迟对面,
“世间力量无穷无尽,境界只是记录力量的符号、单位。”
“根据历史经验,修士二品便能参悟大道,然则二十岁前能突破二品的修士屈指可数。”
“……”
陆迟下意识道:“所以……其实悟道跟年龄有关,或者说跟人生阅历有关。”
“是也。”
龙女颔首:“二十岁的年纪,正值意气风发性情恣意,对红尘百态经历有限,心境跟老者截然不同。”
“为此悟道速度,或许不如同等天资的年长者快。”
“须知,所谓道心,本质便是历尽千帆后,不改初心。你尚且年轻,领悟此道不必着急,且用心去看。”
龙女自诩天资平庸,是汲取尸王龙气才能成龙。
但自封归墟的那些年,她的心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从最初的一腔热血、到最后的心智磨平、却死守使命。
这是她的人生经验。
陆迟能年纪轻轻便走到今天,虽然离不开古碑跟诸多翅膀的帮助,但究其原因,还是他自身天缘逆天。
为此稍作琢磨后,便恍然大悟,若有所思的道:
“道不可强求。我在溪边悟道,是因看到了游鱼被困,然被困是造化、复苏也是造化。”
“与其枯坐参禅,不如真正置身其中,体会生命、自然的趣味。”
实则这些道理并不难懂,但可惜,修道的时间长了,往往身在庐山,固步自封。
例如,陆迟从游鱼身上感知到道韵,本质是福至心灵的明慧,是灵光一现的天光、并非强求。
但他知道此地存在造化道韵时,修行便也刻意许多,导致难得其法。
龙女轻笑:“嗯……或许这就是独孤掌教,当你留在此地的真正原因。”
“剑棠她确实………嗯?”
陆迟话未说完,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前辈怎么知晓此事?”
龙女稍显尴尬:“很抱歉,我能感知到你的一切。或者说……我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
陆迟顿时沉默。
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这岂非意味着……事情好像变得有些糟糕。
“温泉山谷那次我在休眠,但刚刚你跟青萝的事情我确实……”龙女欲言又止的补充道,有些无奈。
剑灵跟剑主存在微妙联系,有些时候没得选择。
就算是故意休眠不看,也是在已经感知到某些情况的前提下。
除非陆迟没有携带纯阳剑,否则这种微妙的契约,将会随时随地发挥作用。
陆迟饶是心理素质过硬,老脸也有些挂不住,转移话题道:
“咳……原来如此。话说我准备去北海,前辈在归墟滞留千年,可曾知道北海的情况?”
龙女思索道:“北海冰封太久,海底的水族早就不去归墟,在归墟未被污染时,我只听说北海有座巨大的山。”
嗯?
陆迟原本只是尴尬转移话题,没想到真能得到有用消息,不由来了精神:
“海中巨山?”
“你想知道的话,我慢慢说给你听,正好能汲取一些月华……”
龙女仍旧静静坐在陆迟对面,月光洒落,她的身影飘渺的像是海中蜉蝣。
她其实知道陆迟不好意思,但她却不觉得如何,甚至有种自我封禁千年、在不见天日的深海受尽苦痛后、终于看到年轻鲜活、热烈的生命的救赎感。
她轻声道:“八百年前,归墟来了一只北海蚌妖。”
“她说北海海底有一座山,那山拥有生命,会不断的长大,她的族群被山摧毁,这才流落到归墟。”
“那座山的具体来路,我不得而知,能确定的是冰封万里的海面下,藏着的危险,或许比北境还多。”
拥有生命的巨山……
陆迟若有所思,记忆里确实没有跟此有关的记忆:
“其中缘由,或许等到了才知道。我会在此修养一段时间,如果你需要月华的话,我将剑挂在窗前。”
龙女微微颔首:“多谢,不过此地的月华,非真实月华,而是有人用大术法,投映下来的月色虚影。剑灵也为虚,为此能跟这股奇特的力量呼应。”
“如此甚好,或许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便能重聚神魂。”
“承君吉言。”
龙女重新回到剑中。
陆迟将纯阳剑悬挂在窗棂,望着那轮皎皎明月,突然有些期待。
现在的龙女只是一缕意识,没有身体、亦没有容貌,或许在将来某一天,他能亲眼目睹龙族女子的倾世风采。
…………
魔门营地。
正值深夜,雪原营地被肆虐狂风吹的摇摇欲坠,魔修使徒们缩在雪窝子里,围着篝火取暖。
深达数十丈的冰层溶洞中,魔门高层载歌载舞,胡姬舞娘旋转跳跃,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珍馐。
饕餮随意将一名舞姬塞进嘴里,阴柔脸庞美丽的如鬼似狐,半眯着眼睛道:
“滋味不够哇……西域的白羊油少、肉过于劲道,远不如中土的肥厚相间……”
雷霆妖王恭维道:“饕餮兄,您不愧是个老吃家。”
胡姬舞娘们见状瑟缩在地,不断的磕头求饶着。
黑狐妖王坐在饕餮对面,对饕餮这种茹毛饮血的行径显然不屑,他重重放下酒杯,冷声道:
“明霄古镜丢失,导致老夫功亏一篑,这事玉宗主得给个交代。”
陈沧海知道玉无咎的打算后,心底那点的野火被点燃,也想重塑世间天道,闻言淡笑着开口:
“明霄古镜之事,我们自有打算,只是妖王究竟如何淬炼神液?如今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妖王若不坦诚相告,只怕底下的人做事不上心。”
黑狐妖王心知肚明,在场的除了饕餮,都各怀鬼胎,他若不吐出点真东西,所谓的合作很快便会分崩离析:
“我曾说过,淬炼神液需要用到无生古树的原液。”
“但原液产于根部,明霄古镜能窥破迷障、看穿世间本质。本王需要此物,寻找无生古树的原液结晶。”
“若无此镜,我们很难看清,哪条树根存在结晶。贸然行事,只会损伤古树。”
所谓短时间提高战力的灵液,随随便便找些医师都能提炼。
但若想做到不损伤根基、甚至能滋养根骨血脉,只有汲天地怨气为一身的无生古树能够做到。
“至于无相潮轮,此物能定四海风波,蕴含无相道韵,能够催发古树成长、通过地脉污染九州。”
黑狐妖王沉声道:“老夫要让妖族覆盖整座九州。”
“可惜,太阴仙宗的少主弄丢了明霄古镜,玉宗主,本王可是听说,令嫒跟陆迟……”
砰!
话未说完,一声脆响忽然响起。
玉无咎将手中茶盏捏碎,面上却露出温和儒雅的笑容:
“小女做事确实莽撞了些,但她出身魔门,立场不容置疑。明霄古镜丢失固然让人心痛,但那终究是我太阴仙宗的东西。”
“妖王一个外人,又何必替本座心疼?还是专注自身比较好。”
陈沧海眼睛微眯,也觉得黑狐妖王太狂,玉衍虎再如何,目前都是太阴仙宗的少主。
一头孽畜也敢指手画脚?
溶洞氛围变得微妙起来,只有饕餮仍旧在埋头用餐,丝毫没有在意。
玉无咎笑着继续道:“我知妖王为了魔神而呕心沥血,但在座诸位谁又不是?妖王说想让妖族覆盖整座九州,不如说说您的计划。”
黑狐妖王面色铁青,但最终,他只能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