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黄雪刚才看的是《那兔》第一季的第一集。
故事从“种花家”讲起。
那年,曾经繁荣昌盛的种花家因为内忧外患与自身的衰败,遭到了各路人马的瓜分。
一向看不起对方的兔子和秃子,顶着列强的蛮横压力,终于决定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并约定了轮流当种花家的当家。
打赢了对外战争后,秃子和兔子开战。
秃子乘船逃到宝岛。
兔子发誓,要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一个令无数兔子们吃得饱穿得暖,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人看不起的种花家。
沈黄雪看完这集的时候,眼泪就没停过。
她以为这已经够感人了。
然后她点开了第二集。
——
第二集,进击的思密达。
讲的是兔子们跨过鸭绿江,在冰天雪地里和鹰酱、思密达打仗。
没有飞机,没有坦克,没有足够的棉衣。
兔子们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里,啃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豆,拿着最简陋的武器,冲向敌人的阵地。
沈黄雪看到那些兔子在雪地里埋伏,一动不动,直到被冻成冰雕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时,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些兔子说:
“我们不能哭,眼泪会冻住的。”
“亲,我们这一代把仗打完,下一代就不用打了。”
......
第三集,寒冬中的冲锋号。
还是抗美援朝。
这次是上甘岭。
敌人的炮弹像下雨一样砸下来,山头被削低了两米。兔子们躲在坑道里,没有水喝,就喝自己的尿。没有吃的,就啃树皮。
然后冲锋号吹响了。
兔子们从坑道里冲出来,迎着敌人的机枪,往前冲。
一个倒下了,后面的人继续冲。
两个倒下了,后面的人还在冲。
沈黄雪看着屏幕上那些倒下的兔子,看着他们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临死前还在喊“为了种花家”,哭得完全停不下来。
但同时,她心里又涌起一股热流。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热血沸腾。
又哭又热血。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看。
看完第三集,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眼眶肿了。
眼睛哭红了。
她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
这才看了三集,就把眼睛哭成这样。
明天怎么见人?
万一肿消不下去,同事问起来,她怎么说?
“没事,就是看动画片看哭了。”
——这理由也太丢人了。
沈黄雪正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回来再看最后一集。
刚站起来,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人推门走了进来。
沈黄雪一愣。
“爷爷?”
老人七十来岁,身姿挺拔,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是沈毅,年轻的时候当过兵,以前总台的一把手,退下来后回徽州老家养老。
沈毅吃完饭出来散步,溜达到台里,忽然看见这边还亮着灯。
心想,谁下班忘关灯了?
他嘴上骂骂咧咧,但老人家的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还是走过去准备关灯。
走近一看,是孙女的办公室。
这丫头,肯定又走得急,忘记关灯了。
等会儿打电话,非得好好骂骂她。
结果走到门口,发现孙女竟然还坐在里面。
而且眼睛通红,明显刚哭过。
沈毅眉头一皱,快步走进去。
“雪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他语气里带着关切,又有点生气。
“又和那个混账东西吵架了?”
他知道这个孙女和丈夫关系一般,经常吵架,过年那会儿还闹过离婚。
平时看着挺坚强的一个人,一哭起来肯定是受了大委屈。
沈毅把门关上,走到沈黄雪身边,沉声道:
“雪儿,你说说看发生了什么事。爷爷帮你出气!”
沈黄雪被他说得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赶紧拿起纸巾擦了擦脸。
“爷爷,我没有......”
她声音还有点哑,带着鼻音。
“我没有和他吵架,是在审一部动画片,被弄哭了。”
沈毅愣了一下。
动画片?
多大的人了,看动画片还能看哭?
他扫了眼屏幕,上面是一只圆滚滚的兔子,画得挺可爱。
但老人的目光瞬间就定住了。
兔子胸口那颗五角星。
沈毅的眼神变了。
他当过兵,经历过那个年代,一眼就看出这题材不一般。
“就是看它哭的?”他指着屏幕,“战争题材?”
沈黄雪点点头。
她也顾不上洗脸了,吸吸鼻子,看着沈毅。
“爷爷,你来都来了,要不陪我看一集吧?”
陪她看动画片?
沈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丫头小时候,他们还住在燕京,她就经常去台里找他,让他陪着看动画片。
那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子,拽着他的衣角说“爷爷陪我看嘛”。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都结婚了,还这样。
他这种老爷们,哪看得进去动画片?
但看着孙女泪眼婆娑的样子,又想到自己现在确实没事——
“一集多久啊?”他问。
“就几分钟。”
“行,那爷爷就陪你看一集。”
沈毅在她旁边坐下,嘴上还在念叨:
“都结婚了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看个动画片还哭上了。”
沈黄雪没说话,直接点开了第四集。
心里想,哼,爷爷你还笑我,等你看了再说!
——
第四集其实是前三集的一个收尾。
前面三集的铺垫,都在这一集爆开。
沈黄雪不知道,但她觉得只要这一集能保持前三集的质量,爷爷一定能看进去。
屏幕亮起来。
画面继续。
前半部分,是鹰酱对着兔子们炮轰。
密集的炮火,漫天的硝烟,兔子们在阵地上死守。
沈毅看着屏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那些画面,那些场景,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十八岁那年,跟着老班长跨过鸭绿江。
抗美援朝,他亲身经历过。
有些战役,他就在现场。
火力压制,被敌人压着打的感觉,他太清楚了。
沈黄雪悄悄瞄了爷爷一眼。
发现他双手握紧了,指节泛白。
那双苍老的手,此刻青筋暴起。
他的眼神也变了。刚才还是慈祥的爷爷,现在满眼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黄雪不敢出声,继续看。
屏幕上,三八线下面写着几个大字——【勿谓言之不预也】
画面一转。
白茫茫的空间里,一只年轻的兔子坐在那里。
那只兔子是透明的,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只老兔子。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走到那只透明的年轻兔子面前,看着他。
年轻的兔子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老兔子忽然笑了。
“亲啊,”他说,“咱们赢了。”
年轻的兔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兔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讲。
讲后来的事。
讲战争结束了,讲他们回家了,讲种花家越来越好了。
讲现在有飞机了,有大炮了,有原子弹了。
讲再也没人敢欺负种花家了。
“你是不知道,”老兔子笑着说,
“现在的种花家,可了不得。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孩子们都能吃饱饭,都能上学。
那些年咱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都有了。”
年轻的兔子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沈黄雪看到这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爷爷。
发现爷爷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两下。
遭了。
沈黄雪忽然有些后悔。
她太清楚自己爷爷了,就是从那个战场上下来的。
小时候他经常给她讲战场上的事情,讲他的老班长,讲那些牺牲的战友。
这个场景带给他的冲击,肯定比给自己要大得多。
很简单——
带给爷爷的是回忆。
而她这代人,只能靠脑补。
屏幕上,老兔子还在说。
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现在咱们的军舰,开到太平洋去了!咱们的飞机,能飞到天上去!咱们的火箭,能上月球!”
“那些年欺负咱们的,现在见到咱们都得客客气气的!”
“提气!提气啊!”
沈毅看着屏幕,脸上露出笑容。
提气。
对啊,现在可不就是越来越提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