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阻止!而办法……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面沉如水的陈开身上。
不过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陈开真能忍得住,这种情况还能平静如常,刚才两次他都没用出兵,能够看着码头富庶,跟入城盟主之位,城府绝对不简单,笑面虎一样。
就在帐内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卫兵来报:兴汉军使者到!
帐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投向帐门。
一名普通的兴汉军士兵走了进来,衣着简朴,却步履沉稳,眼神平静。他环视了一圈这些或狰狞、或猜疑、或故作高傲的各路大王、元帅,毫无惧色,仿佛只是走进了一个普通的酒楼。
他朗声传达了林远山的最后通牒:广州已定,叶名琛已擒。念在同为反清义军,此前攻击之事可暂不追究。限你们三日之内自行遣散,兴汉军愿发路费安顿普通会众。
至于你们可以商议,而且能够出席三天之后的公审叶名琛等清狗的会上,我们自会赞扬各位反清的功绩。”
使者顿了顿,“要是三天之后还不解散后果自负,我们统领说了,你们那些事情大家都清楚,在公审大会上坐在台下面跟跪在台上面就是两回事,你们考虑清楚。”
话音落下,帐内死一般寂静。使者也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便走,留下帐内一群脸色变幻莫测的头目。
短暂的沉默后,帐内猛地炸开了锅!
“欺人太甚!兴汉军摘了我们的桃子就想要给点钱将我们打发了?没门!”
“呸!什么玩意!真当我们是叫花子了?”
“看不起谁呢!我们十万大军怕他不成?!”
叫骂声此起彼伏,多是色厉内荏。陈开等明白人却听出了话外之音:遣散,而非收编。这比威胁更令人心惊,说明兴汉军根本看不上他们这股力量,视若敝履。这种赤裸裸的轻视,比任何辱骂都更刺痛这些自视甚高的头目。
叫嚣声仍在继续,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掩盖内心的恐惧。直到何禄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兴汉军,确有一万破十万的战绩。马巷之战,李廷钰十万精锐被全歼,这可是实打实的。”
帐内顿时又安静了几分。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想反驳,却找不到言辞。那场战役太过震撼,早已传遍东南,绝非一句运气可以轻轻带过。
“那…那是占了天时!要不是突然来的台风……”有人强自辩解,声音却明显弱了下去。
“对!要不是暴雨……”
附和声显得苍白无力。
何禄见火候已到,话锋陡然一转:“但我洪门兄弟就比他们差吗?叶名琛被我们打得龟缩城内,岂是虚的?为何今日受此屈辱?非我兄弟不勇,实乃群龙无首,力量分散!若能万众一心,推举一位众望所归的盟主,统一号令,十万大军握成一个拳头,何惧他兴汉军?届时,这广州城谁属,还未可知!”
众人一愣,没想到何禄会突然说这个。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紧接着便高声说道:“我何禄,今日便推举陈开大哥,为我等盟主!陈大哥义薄云天,威望素著,唯有他方能带领我等兄弟,杀出一条血路,争得我们应得的一切!”
这一下,不仅其他头目愣住了,连陈开本人也猝不及防,眯着眼打量何禄,揣测着他背后的真实意图。但他瞬间便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一个真正整合广州地区天地会力量,与兴汉军、甚至与太平军博弈的绝佳机会!
他按捺住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一旁的军师和尚能立刻心领神会,站出来高声附和:“何兄弟所言极是!陈大哥乃我广东洪门砥柱,德才兼备,盟主之位,非陈大哥莫属!我等愿奉陈大哥号令!”
“愿奉陈大哥号令!”
“陈大哥当盟主,我没意见!”
陈开一系的头目立刻鼓噪起来,声势顿起。
另外两位有实力的堂主脸色阴晴不定。他们虽不情愿,但眼下形势逼人:外部兴汉军压力巨大,内部何禄突然倒向陈开更别提其背后隐约的太平军背景更添分量,中小头目又多有附和之势。若不顺从,只怕立刻就要被孤立甚至清算。两害相权,只能咬牙默认。
陈开见大势已定,这才缓缓起身,抱拳环视一周,不再虚伪客套:“承蒙各位兄弟厚爱,推举陈某暂领盟主之位。陈某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为兄弟们争一个前程,搏一个出路!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若有谁阳奉阴违,背后捅刀子,也休怪陈某家法无情!”
一番话软中带硬,确立了权威。
当下,便有人抬上香案,摆上雄鸡、酒碗。斩鸡头,烧黄纸,歃血为盟的仪式隆重开始。众人刺破手指,将血滴入酒碗,对天发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我等洪门弟子,今日共推陈开为盟主!”
“愿遵号令,同生共死!共享富贵!”
“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血酒一饮而尽,摔碗为证。仪式庄重而血腥,带着浓厚的江湖草莽气息。帐内气氛一时显得无比团结和热血。
然而,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盟誓背后,是何禄深藏不露的算计——整合天地会,方能与兴汉军有一战之力,至少能搅乱广东局势,延缓其整合速度,为太平天国未来南下预留空间;是陈开顺势而上的野心膨胀;是其他头目不得已的暂时屈服;更是无数底层会众茫然的命运,被裹挟进又一轮更大的风暴之中。
天地会,并未因林远山的通牒而解散,反而在外部高压与内部权谋的共同作用下,以一种更紧密也更脆弱的方式,完成了整合。一场新的碰撞,已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