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缴获,看押俘虏,动作要快!”廖景程下令,随即目光看向下游柳州方向,“我们没时间在这里耽搁!”
他一把拉过几名营连长,指着下游,语速极快:“惠庆全军覆没的消息还没传回去!柳州城现在肯定还在等他们的‘凯旋之师’!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那些缴获的清军旗帜和部分完好的船只,还有那些垂头丧气的清军俘虏,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立刻挑选一千精锐,全部换上清妖的号衣!就从这些俘虏里找些怕死的、模样老实的带路!我们走最短这条路线,给我装成溃败逃回的样子!”廖景程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兴奋光芒,“我们直扑柳州!抢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给我诈开城门!”
“营长,这…已经连续赶了几天的路都没有休整,刚打完这个…太冒险了吧?”副手有些迟疑。
“冒险?”廖景程咧嘴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冲锋营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赢了,柳州就是咱们给大帅和百姓最好的年礼!输了,大不了老子带着你们再杀出来!执行命令!
告诉他们,谁要是不行就别他妈跟上,留着看管俘虏慢慢休息,老子只要精锐!”
这话一说那些冲锋营士兵怎么能够忍受?林远山带了他们一段时间,整个营的氛围就越发狂热,虽然是特殊编制,但他们怎么说也是统帅直属,攻坚克难就没退过一步。
片刻之后,一支打着残破清军旗帜,个个“狼狈不堪”的船队,直接顺流下去鹿寨下面的渡口,然后登陆从陆地上走。
而留下的两千人则直接夺下鹿寨,在这里控制那几千俘虏。
……
柳州府城,坐落于柳江巨大的“U”形弯道环抱之中,三面临水,形如半岛,自古便是控扼桂中、黔南的咽喉要塞。
贞观八年始建,后明洪武十二年,州府自柳城迁回此地,在唐宋旧城基址上扩建起周回数里的砖石内城。至嘉靖年间,更在北面增筑外郭,与江面合围,构成内外两层、固若金汤的半岛要塞。
然而明末动荡,外城渐次废弃坍塌,到了这咸丰年间,清妖所能倚仗的,便只剩下那周长不足五里、墙高近三丈的内城。
墙体以巨砖垒砌,雉堞森然,东南西北四门皆筑有瓮城,墙外虽无完整外郭,但紧邻城墙的江岸陡峭,形成天然屏障。
尤其那面向北方陆路的北门城墙,更是厚实坚固,墙根下甚至还残留着明末留下的修补痕迹,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无声诉说着此城经历的惨烈战事。
之所以被清妖在此设广西提督衙署,屯以重兵,正因其水陆要冲,锁钥桂北。凭借柳江航道,水师可快速西进庆远、东下浔梧;依托坚固城防,陆路则可屏护桂林,震慑四方。
惠庆这次北上围剿升平军,带走了提督衙门直辖的近万精锐(实际上真正能战之兵就四五千),城中只留下两千余绿营兵、数百衙役,以及千余临时征召、装备杂乱的团练。兵力虽不算极度空虚,但核心战力已失。
此时已过年关,新一年到来。若在太平年月,本该是车水马龙、摩肩接踵。就算是战争时期,惠庆在桂林的大捷应该应该让他们稍稍松一口气。
然而此刻的柳州城,没有半分辞旧迎年的喜庆。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之上,守军如同惊弓之鸟,紧张地眺望着雾气朦胧的江面与官道。冰冷的冬雨淅淅沥沥落下,更添几分肃杀凄惶。
原因很简单,兴汉军出兵了。
先是南面来宾失陷的败兵逃回,带来了兴汉军主力逼近的噩耗。紧接着,西线武宣陷落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恐慌自前日便已蔓延开来,知府衙门内,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留守的最高官员、右江道台孙蒙,一个年近五十、面团团略显富态的官员,此刻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花厅里来回踱步。他下面坐着脸色惨白的柳州知府、留守的游击将军,以及几位本地的士绅领袖,个个愁眉苦脸。
“孙道台,得赶紧拿个主意啊!惠军门那边有准确消息传来吗?兴汉贼寇旦夕可至,这城……还守不守得住?”知府声音发颤。
“守?怎么守?”孙蒙猛地停下脚步,肥胖的脸上满是油汗,“惠军门带走了大部分能战之兵!城里这些,守城尚且胆战心惊,难道还敢出城浪战不成?”
他烦躁地挥挥手,“为今之计,唯有紧闭四门,死守待援!已向桂林劳抚台发了六百里加急,相信惠军门正在赶回来!”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劳崇光自身难保,哪来的援兵?
“可是道台,城中粮草……”一个士绅小心翼翼地问。
“加征!按户摊派!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孙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告诉那些家伙,城破了,谁都活不了!现在不出钱出力,等兴汉军进来,他们一样要被抄家灭门!”他转向知府,“府尊,立刻行文,全城戒严!所有丁壮,一律上城协防!敢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命令一下,柳州城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与苦难。衙役、兵丁如狼似虎地闯入民宅,强征钱粮,驱赶青壮。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不绝于耳。原本指望能勉强过个安稳年的普通百姓,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之间,除了巡逻兵丁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传来孩童饥饿的啼哭,也迅速被大人惊恐地捂住。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恐惧,哪有半分年节气息。
城墙上,被强征来的民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抱着简陋的棍棒、农具,眼神麻木。即便是那些留守的绿营兵和团练,也士气低落,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兴汉军杀到象州了,很快就打上来了。”
“别瞎说!我们柳州城固若金汤,他们进不来!”
“惠军门这不是大胜了吗?那些流寇也就闹一阵,大军一到就老实了。”
虽然都在说着安慰的话,可恐慌如同瘟疫,在守军心中无声蔓延。军官们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他们自己的内心,也同样被巨大的不确定性攫住。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发疯的氛围中,年初三的午后,柳州北门外,官道的尽头,突然响起了急促凌乱的马蹄声!
“有情况!戒备!”城头守军顿时一阵骚动,弓弩火铳纷纷对准了下方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