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没在肃杀的府衙，而是在这里。他穿着和普通士兵类似的秋冬灰色棉军装，袖口挽起，正和几名同样年轻的干部一起，将一捆捆从绿营身上扒下、清妖仓库清点出来的旧棉衣、夹袄分发下去。
林远山不但利用参谋部培养军事方面的人才，同样经常发掘，抽调一些政务上有天赋的带在身边教导。
“大娘，这件厚实点，您和老伴换着穿。”
“兄弟，这双棉鞋底子还行，码数大了点？没事，回去垫点稻草，冬天冻不着脚。”
“这袋糙米先拿着，孩子饿得直哭呢。后面凭条子还能领一次。”
林远山的动作特别熟练，语气温和，目光落在每一个接过物资的百姓脸上。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被苦难和过早衰老刻满皱纹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如同江边经年风吹日晒的礁石，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泥垢和劳作的痕迹。
许多人的眼神初时是麻木和畏惧的，接过东西时手都在抖，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那实实在在的、带着些许霉味但绝对厚实的布料和沉甸甸的粮食入手，眼中才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刺痛的光芒，旋即化作浑浊的泪水，扑通跪倒，嘴里含糊地念叨着青天、菩萨。
林远山不厌其烦弯腰去扶，更是无数次强调没有什么青天老爷，更没有什么菩萨，我们想要过好日子，还得靠我们自己。
但是这些看在那些干部眼中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兴汉军揭竿而起，血战连连，根本目的不就是为了让这些最底层的、被视作草芥的同胞，能活得像个人吗？
他们必须理解统帅说的：打仗，推翻清妖，只是手段，让千千万万这样的面容上能有一口饱饭、一件暖衣、一丝尊严，才是那面“兴汉”血旗真正的分量。
他特意在发放间隙，走到人群边，蹲下来和一个躲在母亲身后、约莫六七岁、瘦得显得眼睛格外大的小男孩平视。“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他尽量让声音柔和。
男孩怯生生地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母亲打满补丁的衣角。他母亲局促地替他回答：“回……回军爷，叫狗娃，七岁了。”
林远山摸了摸孩子脏兮兮的脑袋。“狗娃不好听，以后上学堂，让先生起个大名。以后长大了，有力气，更要读书，明事理，好不好？”
男孩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但是知道他这个冬天不用挨冻，抬头看看林远山似乎带着笑意的眼睛，迟疑着，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那一瞬间，林远山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欣慰。
随后，他又与几个排队的百姓聊起来。一个是老纤夫，诉说江滩拉船的苦和旗丁、税吏的狠；一个是茶馆帮佣的寡妇，哭着说东家如何克扣工钱，兵痞如何白吃白拿还打人；还有一个是小木匠，手艺不错，但被行会压榨，日子艰难。
林远山耐心听着，不时问几句细节，然后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兴汉军要减租减息、废除苛捐、打击行霸、鼓励工商的政策。
他没有空许承诺，而是指着发放点说：“看见没，这些东西哪来的？就是从欺负你们的人那里拿来的。以后，规矩我们定，谁再敢像以前那样欺负人，你们就来找我们，或者找以后我们自己选出来的干部、街长。”
说着他还调侃似的指着身边的年轻人，“看到这个小伙子多帅，以后大姨你给他介绍个老婆。”
这话惹得大家发笑，场面一下就轻松起来。
趁着短暂的歇息，林远山喝了一口凉水，润了润说得发干的嗓子，对身边那几个一直跟着学习、记录的青年干部说道：“都看见了？也听见了？想要把事情办好，政策落到实处，光坐在衙门里看文书、听汇报不行。
得多出来走走，看看，听听。看看他们穿什么、吃什么、怕什么、盼什么。别端着架子，觉得自己识几个字、管点事就了不起。”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们的位置越高，手里权柄越大，下面想糊弄你、哄着你的人就越多。你要是脱离了这些最普通的百姓，天天被那些油滑的胥吏、光鲜的士绅围着，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你知道的那一套，那你离变成瞎子、聋子，离闹大笑话、栽大跟头也就不远了。”
林远山说话不太喜好那种玄而又玄的空泛，更喜欢落到实处。
“当然，下来走动，也不是光听苦情、扯闲篇。一家一户的难处。这很重要，是根基。但我们管理一方，光盯着细节还不够，还得学会从这些七嘴八舌的闲谈里，提炼有效内容。”
他顿了顿，引导着他们的思路：“你们想想，刚才那些人，除了诉苦，还顺嘴说了些啥？”
一个反应较快的学员想了想，试探着说：“那个老纤夫……好像骂骂咧咧说，今年水比去年小，但江面还是那么要命，耽误了他们拉船上重庆的工夫，少挣了钱。”
“对！”林远山眼睛微亮，“这是什么？这首先告诉我们，宜昌这段江面，水文有特点，是上游航道的一个关键节点，但是落差很大，导致水流湍急，经常出事故。
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就是季节的影响，水小会影响通航能力，险滩更是阻碍。将来我们若要以宜昌为基地，支援上游战事或发展航运，疏通航道、整治险滩排除危险，就是必须提前规划的大事。”
他又看向另一个学员：“那个小木匠呢？他除了说行会压榨，还提了句什么？”
另一个学员翻阅笔记：“他说……后山的杉木、柏木料子其实不错，就是运下来费劲，都被山里的把头卡着价。”
“嗯，”林远山点点头，“这说明宜昌周边山区有林业资源，但受制于落后的运输条件和中间盘剥。如果我们修通简易山路，或者利用整治后的支流进行水运，不仅能降低木材成本，发展本地木器加工，还能为造船、建筑提供材料。
比起外面那些被清妖薅光的山，这可以是宜昌恢复生产后，一个值得扶持的特色产业，不过，开发要有序，不能滥砍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