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城外也好不到哪里去。
农民的土地被重新分配,可“天朝田亩制”要求所有收成交公,再按人头分配,结果便是勤惰不分,干多干少,分到的都是那点勉强果腹的口粮。秋收时,已经出现农户藏粮、谎报产量,甚至举家逃亡。
石达开三日前曾微服出城,巡视武昌周边“设乡官、立政权”的村镇。
在城南二十里的村镇,他看到的不是《天朝田亩制度》里描绘的“无处不均匀,无处不温饱”,而是比清妖治下更令人窒息的场景。
乡官是个原本地小地主,靠献粮投效得了官职。他手下多是地痞混混,每日的工作不是组织生产,而是催缴圣粮、抓捕怠工者。
七八月晚稻种植的时候,村里土地被重新划分,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地荒芜,
现在正值晚稻收割时节,许多农户收割的粮食都被收走,干脆也就摆烂。
一个老农跪在田埂上哭诉:“老爷,不是小的不种,是种粮都被收走了啊!圣库说开春会发,可、可这地不等人啊……”
那乡官却一脚将他踹倒:“天父天兄看顾,饿不死你!再敢妖言惑众,抓你去修城墙!”
更让石达开心惊的是“男女分馆”在乡村的推行。夫妻被强制分居,孩童集中“育才馆”,美其名曰“破除私心,共沐天恩”。
结果民间怨声载道,越来越多全家跑路,去到兴汉军控制的区域。乡间劳动力锐减,田地荒芜日甚。当然乡官抓住也会造成惨案。
为此太平军更加严禁兴汉军相关的消息传来,但作为高层,石达开自然能够接触。
当时周边逛完一圈回城时,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兴汉军早期《觉醒》的一篇文章,标题刺眼:《流寇作风》。
文中虽未点名,举的一些例子也说是李自成,但字字句句都在戳太平军的痛处:“……占一城弃一城,如蝗虫过境,食尽即走,不留根基。初以均贫富、等贵贱号召百姓,然其制空想脱离实际,强推之下,反成枷锁。不事生产,不建秩序,唯靠掳掠与空想维持,此非革命,乃流寇……”
石达开当时将那报纸攥成一团,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有些话戳中了要害。
“翼王,探马回报。”亲兵统领陈玉成快步上楼。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是石达开一手提拔,精明干练。
“讲。”
“兴汉军林远山部主力已至岳州,连日来操练不休,江面巡哨船增加了三倍。另有消息,他们在上游宜昌、荆襄等地,正大规模清算旗人、劣绅,分田分地,组织民兵。”
陈玉成顿了顿,“咱们派去荆州一带的细作回报……那边百姓,对兴汉军颇多称颂。甚至有谣言说,等兴汉军打过江,他们也都能分田。”
石达开沉默片刻:“水师呢?”
“咱们的水营主要布防在汉阳、汉口江面,但兴汉军水师拿下了湘军的官船,数量可能没有我们多,但更大,炮也多。探子回报,他们一条炮船的火力,抵我们三条快艇。”
陈玉成神色更加凝重“……荆州满城被屠尽,襄樊守军尸积如山,宜昌惨状……那个廖景程,是个狠角色。”
“林远山更狠。”石达开淡淡道。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幅粗略的手绘鄂湘地图。
上面,兴汉军的控制区已被标注,可以见到从广州一直到襄阳,几乎连成一片,如一把巨钳,从东南和西南两个方向,夹住了太平天国在长江中游的狭长控制区。
西面,湖南全境已赤,湖北占据大半;南面,江西大半陷落,只剩下南昌;东边,浙江已经到了嘉兴。
太平军南征北战成果,短短半年间,已被挤压得只剩武昌至安庆、九江、天京这条沿江狭窄地带。
压力如山。
陈玉成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还有一事……天京那边,东殿又派了位‘钦差’来,明日就到。说是来‘督导西征军务,宣扬天父恩威’。”
石达开眉头微皱。杨秀清的人,这个时候来武昌?
要知道上一个被杨秀清插入的林绍璋在湘潭大败导致两万精锐尽失,西征军重创,他还得给那家伙擦屁股,现在又来?
是为了粮食,还是为了……
“知道了。按礼数准备迎接。”他挥挥手,陈玉成退下。
望台上又只剩他一人。江风更急,卷着潮湿的寒意。石达开想起月前天京来的一些流言。天王近来深居简出,连礼拜都常称病不赴;东王权势愈盛,东殿六部已取代天王府成为政务中枢。北王韦昌辉跟东殿系的官员私下往来。而他自己这个翼王,手握西征重兵,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喃喃道。
三日后,武昌码头。
一行十余人乘着兴汉军的快船靠岸。为首的是个也就二十来岁的青年。身边跟着的几人也都是差不多,大家都衣着简单质朴的新式棉衣,看起来并不显眼。
太平军方面,由陈玉成率一队亲兵在码头迎接,礼节周全,但气氛透着一股疏离的戒备。
“使者远来辛苦。”陈玉成抱拳,“翼王已在帅府等候。”
“有劳陈将军。”使者微笑还礼,目光扫过码头周遭。他看到搬运货物的太平军士卒衣着杂乱,面色多有菜色;看到江边巡逻的战船虽然很多,但都是收缴的民船、商船;也看到远处城墙下,那些面黄肌瘦却仍被迫劳作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