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荣正带着骑兵拼命纠缠黄鼎凤的骑兵，期待着背后援军一举冲垮兴汉军阵型，然后前后夹击，取得一场奇迹般的大胜。他甚至已经想象到击溃黄鼎凤、缴获无数枪炮、昂首前往庐州与胡以晃会师的情景……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铅弹和更加冰冷的屠杀。
背后的喊杀声和枪声密集交织，却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兴汉军溃败的惊呼。
反而，他匆忙瞥见，那几千步兵，在兴汉军凶猛的火力压制下，根本没形成有效的冲击，很快又陷入了投降或四散逃窜的境地。
而侧翼，试图去牵制敌骑兵的部下，也被黄鼎凤分出的骑兵死死挡住。
完了…不是夹击，是添油…。
林启荣心神剧震，猛地扭头，正好看见胡以晃派来、被寄予厚望的那支骑兵先锋，在兴汉军严整的排枪射击和侧翼袭扰下，冲锋势头彻底瓦解。
残存的人马在战场上乱窜，要么被射落，要么被迫降，或者冲入阵中。可就算让他杀了几个又能怎么样？根本撼动不了整条阵线，他们就如同一个整体般。
“不——！”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猛地一夹马腹，想要做最后一搏，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剧痛钻心。身下战马也被流弹击中，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将他狠狠甩了出去！
砰！
林启荣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旧伤崩裂，新添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尘土塞了满口满鼻。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上半身，咳出带着血丝的泥灰，茫然地望向战场。
硝烟渐散，平原上到处是倒毙的人马、丢弃的兵器，以及大片大片蹲在地上、被兴汉军士兵看管起来的俘虏。
他带来的近万兵马，除了少数骑兵趁乱逃脱和眼前这几百被围的死硬骑兵，竟已烟消云散。胡以晃那支雪中送炭的援军，也成了送上门来的战果，破碎的旗帜倒在尸骸之中。
希望来得猛烈，破灭得更加彻底。
“林启荣！你他妈刚才要是直接带着骑兵跑，老子还真不一定追得上！”黄鼎凤的声音带着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穿透战场嘈杂传来，“非要回头找死，还拉上别人垫背？”
林启荣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绝地翻盘的炽热幻想，与眼前这冰冷惨淡的现实，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将他最后一点心气和侥幸，碾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荒谬。
难道…兴汉军…真的不可战胜吗？
……
安庆城破后的，林远山还在城外大营调度。很快就看向被亲兵引进来的罗大纲。
仅仅几日不见，这位太平军的悍将仿佛又苍老憔悴了许多。他身上的衣服几天没有梳洗的油腻，头发胡乱挽着，脸上带着洗不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茫然的沉寂。
进门后，他目光低垂，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要朝着林远山的方向单膝跪下，抬手抱拳。
“罪将罗大纲，不识时务，抗拒天兵，更曾口出狂言，多有得罪。今…今特来请罪。不敢求宽恕，只求…只求统帅，能给那些跟着我放下刀枪的弟兄们，一条活路。”他的声音干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地挤出来。这人性格刚强，能做到这个份上实在是难得。
林远山匆忙放下手中的工作，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罗将军，快请起！”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你这不是请罪，是立功。若非你当机立断，安庆城内难免再多添数千无谓的亡魂，百姓也要多受许多苦楚。这份功劳，安庆的百姓会记得，我兴汉军也会记得。”
罗大纲被扶起，身体有些僵硬，抬头迅速看了林远山一眼，又立刻垂下。林远山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刻意的安抚，就像在看待一个做出了艰难但正确选择的同路人。这份平静，反而让罗大纲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坐。”林远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回身坐下，“罗将军今后有何打算？是愿意留在我兴汉军，继续带兵？你熟悉水战，更熟悉这长江水文，正是我急需的人才。若愿意，一个营长的位置，虚位以待。”
罗大纲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多谢统帅厚爱…我是累了。
年轻的时候为了一口气杀官，半生漂泊，水里来火里去，到头来…一场空。什么功名，什么富贵，都看淡了。
如今只求…能回老家，找条旧船，打打鱼，了此残生罢了。再不想…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了。”
他说得很慢，但语气里的那股心灰意冷，却清晰可辨。那不仅仅是对太平军的失望，更像是对自己半生戎马、最终却落得如此境遇的一种深刻疲惫和幻灭。
林远山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他确实看重罗大纲“战场起义”的象征意义，这是瓦解太平军士气的绝佳宣传范例，一个活生生的、有分量的弃暗投明典型，比任何口号都更有说服力。罗大纲若肯留在军中，哪怕只是挂个名，对加速太平军内部离心都有莫大好处。
但他也听出了罗大纲话里的决绝。这不是客套，也不是待价而沽，而是一种真正想要远离旋涡的疲惫。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林远山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尊重，“罗将军既已决意归隐，我也不便强留。至于其他俘虏，一律按我军既定章程办理：愿回家者，查实身份，发放路费；愿留者，根据情况编入辅兵或就地安置垦荒；冥顽不灵或恶行昭著者，自有军法处置。这一点，罗将军可以放心。”
罗大纲闻言，再次深深一揖：“谢统帅仁义。”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激和如释重负。
送走了背影萧索的罗大纲，林远山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一员水上悍将，最终还是被这时代的激流和内部的腐朽磨去了棱角与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