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也不等人回答,自顾自说下去:“说实话,我对这些封建帝王,向来没啥好感,也谈不上崇尚。老朱北伐没杀干净给后世留的烂摊子可不少。”
他话锋一转:“但得承认,他是真能打。古来这么多马上皇帝,除了李世民外,恐怕就数他了。我们现在这些人捆一块,放到元末那环境下,未必够他打的。治国上,他也算有一套,至少前期是真想做事,也做成了些事。”
“可问题出在根子上。”林远山摇摇头,语气带着剖析般的冷静,“视野太窄,家族观念太重。典型的封建大家长,把天下看成一家一姓的私产。
在他眼里,文武百官是管家,黎民百姓是佃户,都是替他朱家看守庄园、生产粮食的工具。
所以我说,封建帝制是时代的妥协。再英明神武的皇帝,也跳不出家天下这个坑,绝大多数精力和聪明才智,都耗在怎么防着自家人、防着外人篡他家的位子上,内斗无穷无尽。”
这话说得直白而尖锐,洪秀全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他虽已投降,但骨子里对天王身份曾有的自矜未完全消散,更对神权天授那套深信不疑。
听着林远山如此随意地褒贬一位开国帝王,尤其还是他一度想效法,至少表面效法的明太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怪异的不适,甚至有一丝被隐隐刺中的恼怒。
他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开口:“照你这么说,洪武皇帝你也看不上?那你觉得,古往今来,哪个皇帝是好的?”这话里,藏着一丝“你现在得意便瞧不起前人”的讥诮。
林远山听出了他话里的刺,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动气。胜利者,总该有点大度不是?
“那倒不是看不上。”林远山纠正道,“我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放在历朝历代大多数皇帝身上,其实都差不多。朱元璋打击贪官污吏,力度空前,编《大诰》,某种程度上也算推行法制,甚至短暂允许过‘民拿害民官吏赴京陈告’,虽然没能真正推行下去。他驱逐蒙元,恢复汉家衣冠礼仪,稳定社会,发展生产,是有大贡献的。”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深沉:“但在我看来,他最重要的贡献,是在文明层面。在异族蒙古近百年的统治和摧残之后,他重新夺回了我们汉文明的话语权和主体地位。
有明一代,尽管问题不少,但‘日月所照,皆为汉土’的气魄是有的,科技文化也曾有辉煌的绽放。哪怕只是昙花一现,也狠狠给我们这个民族续了一口至关重要的元气。”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苍茫的山峦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长江,声音清晰而坚定:“想想看,如果元清之间,没有这个明朝,我们连续被两个异族统治、奴役、同化三五百年……我们恐怕真的会忘掉自己祖宗是谁,说的话、写的字、信的鬼神,全都变了味道。那才是万劫不复!”
他转回头,目光扫过洪秀全等人,也扫过附近能听到他话语的官兵和百姓:“明末为什么亡?小冰河期,天灾频仍,别说广东,海南都下过雪,陕甘赤地千里,湖广江浙不是洪就是涝,华北旱,黄河崩……那是真正的末世景象。
加上朝廷腐败到了根子里,江南被士绅把持,所谓清流皆是贪国大蠹,土地兼并民不聊生,矛盾总爆发。
李自成、张献忠他们起来,推翻朱家王朝,那是历史的必然,是封建王朝周期律的又一次应验。输了,也就输了,不过是史书又翻过一页,我没什么好替他朱家惋惜的。”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刀锋出鞘:“但是!鞑子趁虚而入,屠城、掳掠、强迫剃发易服、篡改史书、毁灭我们的文化传承……这是另一回事!这是文明意义上的侵略和灭绝!
所以,无论是满清鞑虏,还是给他们当走狗、帮他们压榨同胞的满蛆,我们兴汉军,必须跟他们打!打到他们彻底消失,打到我们完全胜利为止!”
这番话毫不避讳,随着寒风,清晰传入道旁不少百姓耳中。他们中许多人是被祭奠洪武皇帝和兴汉军大胜的消息吸引而来,懵懂且忐忑,此刻听着这位统帅话语间对鞑子、满蛆刻骨铭心的恨意,以及那斩钉截铁的完全胜利,不少人眼中燃起异样的光,互相低声传递着、咀嚼着这些话。
洪秀全听着,也不由得心潮起伏。他是落第秀才,愤而起事,借助的是洋教外壳和底层对清朝的模糊怨恨,对文明、民族这些宏大概念的思考并不深入。早年间理解的天地会那套反清复明,更多是口号和手段。
此刻,林远山将明清鼎革置于更漫长的文明冲突与存续背景下来解读,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但看着林远山那平静剖析的姿态,他心中那点被比下去的不甘又冒了出来,认定林远山不过是故作高深,实则功利。
他带着几分看透似的语气道:“说到底,你还是瞧不起他。今日来此,也不过是借洪武皇帝的名,借大明的气运,收拢人心罢了。”
林远山并不辩解,反而点了点头,说出一句让周围人都有些怔然的话:“你说对了一半。我今天,不是来拜他朱元璋这个人。”
他抬手指向前方隐约可见的陵寝建筑轮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是来祭奠这个一度沉沦、几乎熄灭,但终究没有断绝的文明。来宣告,没落的文明将要复兴!”
他顿了顿,念出两句诗:“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接着,用更平实的语调解释,“这是我们汉人,刻在骨子里的浪漫。告诉前辈,我们没丢脸,我们打回来了。”
这话玄奥中透着至情,没等众人细细品味,道路前方景象豁然开朗,孝陵核心区前的巨大空场,赫然出现在眼前!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连凛冽山风都无法吹散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墙壁,迎面拍来!
空场边缘,数座巨大的、由无数头颅垒砌而成的京观,森然矗立!
它们并非随意堆叠,而是被刻意垒成了近似金字塔般的锥形,层层向上,仿佛用血肉和恐惧浇筑的恐怖丰碑。
成千上万颗清军首级,经过石灰简单处理,面容扭曲,肤色青灰,有的双目圆睁残留着死前的惊骇,有的咬牙切齿带着不甘的狰狞,更多的则是寒冷肌肉收缩而张大的嘴巴,麻木而空洞。它们密密麻麻,相互挤压,构成了一座座在冬日惨淡天光下泛着诡异色泽的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