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皇上严旨催促进兵,若因尔等地方供应不力、谣言惑众,贻误了战机,这罪名…你们担待得起吗?”
地方官僚吓得浑身哆嗦,再不敢多言,灰溜溜退下。他们明白了,在僧王爷眼里,甚至在北京那位皇帝眼里,平定发匪、获得一场急需的胜利以稳定恐慌的朝廷和人心,比直隶几县百姓的死活重要得多。
僧格林沁这吊毛就是蒙古出身,能不知道这些蛮子骑兵就是为了劫掠而来?没有足够的饷银、女人犒赏这些如狼似虎的蛮兵,放任他们劫掠,便是维系其战力的唯一法门。
至于骂名?胜者自然书写一切,败寇的呻吟谁会在意?汉民贱如泥,杀了几百年都没见有谁敢骂?如今局面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有了这支膨胀到近五万骑兵、外加数万杂牌步卒的庞大武装,僧格林沁腰杆硬了,咸丰催促的旨意也一道紧似一道。
他决定不再、也不能等待,发动全线强攻,誓要一举踏平静海北伐军大营。
血战,在十二月初一个阴霾的黎明骤然爆发。
低沉的牛角号声和尖利的唢呐声在清军各营响起。没有复杂的阵型调度,没有精细的战术协同。首先涌上去的,是那些被饥饿、寒冷和绝望折磨、又被僧格林沁用“破城之后,任取三日”的许诺刺激得双眼发红的索伦兵和部分蒙古骑兵。
他们如同雪原上失控的狼群,发出各种含义不明的嚎叫,挥舞着马刀、长矛、简陋的藤牌,或端着射程不远的火绳枪、抬枪,乱哄哄地涌向太平军经营了近一年的防御工事。
太平军的外围营垒,早已不是简单的木栅土墙。深壕交错,壕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壕后是土垒,因为简单的拒马很容易被摧毁,只有这些才能拦住战马冲锋,将敌人拖入地面,更关键的是,那些掩体、交通壕纵横连通,构成了一个复杂的防御体系。
在这些层层防线的核心,就是原先的静海县城,架设着为数不多但保养尚可的劈山炮、抬枪,他们的武器装备都是打退清妖一次次进攻搜刮的,但其实大部分都已经因为没有弹药而变得摆设。
尽管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许多战士在严寒中冻伤了手脚,但留守核心阵地的那上万广西老兄弟和一路打过来的骨干,眼神依然坚定。他们默念着“天父天兄看顾”,将有限的火药、弹丸、箭矢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清妖来了!天父弟兄们,杀妖!”瞭望哨的嘶喊划破寒冷的空气。
围绕着外围展开了惨烈的争夺战,僧格林沁知道第一波接触便是血肉横飞。所以外出搜刮的鞑子骑兵抓回来的不只有女人,还有被判定为“发匪”的普通百姓,他们此时被推到了前面,这种老手艺,可以说林远山都是学它们的。
朝鲜兵作为这些百姓的督战队,异常兴奋的推进,直到百姓被消耗,这一刻他们变成了前排,不容他们后退,因为后面是鞑子。
他们重复了刚才百姓的遭遇,惊恐万状,语言不通,听不懂号令,试图跃过壕沟,却纷纷栽入其中,被木桩刺穿,或被守军的长矛捅死。或者被后面冲上来的索伦兵推下去填坑,惨叫声响彻原野。
反倒是步行的索伦兵穿戴拼凑出来的重甲作为敢死队,嚎叫着跳下壕沟,向上攀爬,凶悍异常。
太平军的火器虽然老旧,但在近距离内依然致命,铅子打在无甲或仅着皮袄的绿营、朝鲜兵身上,往往是一个个血洞。面对那些穿戴几层甲的索伦兵,只能是用人拖死。
但清妖人数太多了,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僧格林沁将本部蒙古马队和京营八旗作为督战队,驱赶着杂兵持续冲击。
战斗毫无技巧可言,完全是意志与生命的疯狂消耗。太平军依托工事顽强抵抗,每一段壕沟,每一座土垒,都要清军付出数十上百条人命才能短暂夺取,旋即又被太平军组织的反冲锋夺回。
土垒上下,壕沟内外,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有穿号衣的清兵,有裹着兽皮的索伦人,有朝鲜兵的杂色混装,也有太平军的黄巾红袄。鲜血浸透了冻土,又在低温下凝成暗红色的冰壳,滑腻无比。
僧格林沁在中军大旗下,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股穷途末路的长毛如此难啃。
他不断派遣传令兵,用满语、蒙语夹杂着汉语,呵斥各部加紧进攻,又将几门好不容易运上来的红衣大炮向前推进,对准太平军核心营垒猛轰。
实心铁球砸在土垒上,泥土纷飞,偶尔带走几条生命,但对于深藏工事内的太平军主力,杀伤有限。
战斗连着打了三天,外围到底还是丢了,剩下的退守加固过的县城,太平军的弹药在飞速消耗,箭矢用尽,滚木礌石也快告罄。伤亡在不断增加,能战之士越来越少。
林凤祥、李开芳身先士卒,持刀奋战在第一线,浑身浴血,嗓子早已喊哑。他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丞相!火药见底了!西面城墙被突破了,弟兄们肉搏打退鞑子,刚夺回来!”一个满脸血污的旅帅踉跄着跑来报告。
李开芳一枪戳翻一个刚刚爬上城墙的索伦兵,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弟兄们疲惫至极却依然不屈的眼神,是工事外仿佛无穷无尽的清妖旗帜。他哑声对林凤祥道:“凤祥,守不住了。必须突围,给天京留下种子!”
林凤祥哪怕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重重点头。他们早有预案,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