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愣了。
下一刻,不知谁喊了一声“跑”,十几个人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那个被击毙的男人躺在雪地里,血流了一摊,温热的血升起朦胧的热气,融化了雪花。
护卫装好子弹,下马将尸体拖了过来,看向林远山。
“走。”林远山说。
马车继续向前,轮子碾过积雪,嘎吱嘎吱,渐渐远去。
……
腊月二十三,鞑子定下的小年。
按时间,现在咸丰应该在过节而且召见群臣跟选上来贺喜的士绅代表。而林远山的车队也抵达京城。
远远望见那巍峨的城楼时,太阳刚从云层里露出一线,照在城楼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那城墙高大厚重,像一头蹲着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脚下这片土地。
城门口排着长队。
进城的、出城的,车马人流,挤成一团。
守门的兵丁穿着厚重的棉甲,手里拿着长枪,懒洋洋地靠在城墙根上,偶尔抬眼看一眼队伍,又低下头去。
旁边几个书吏坐在桌后,挨个收钱,一个人三文钱,一辆车二十文,带货物的另算。期间还翻包袱、搜身、盘问,慢得像蜗牛爬。
林远山的车队排在队伍里,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挪到跟前。
一个书吏拿着单子,斜着眼打量他们:“哪儿来的?”
“天津。”护卫递上路引,“替东家送货的。”
书吏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那些封闭的车厢:“送的什么?”
“茶叶。”
“茶叶?”书吏眼睛一亮,“打开看看。”
护卫打开一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茶包,有些更高等级是罐装的,上面盖着朱红的火漆,印着兴汉军官营查验的标记,还有“武夷山”几个字。
书吏凑近闻了闻,又伸手摸了摸,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这是…兴汉军那边的茶?”
护卫面不改色:“我家掌柜有门路。”
书吏点点头,没再多问,挥挥手放行。有些贪婪的目光盯上,却听见书吏低声嘟囔一句:“这年头,能搞到好茶的,都是有本事的,你没看到那是洋行的旗子吗……”
这话一出,那些人顿时就收起了目光,现在惹事,他们很可能就会被发配去前线,谁都不蠢。
车队进了城。
京城里头的景象,跟城外又不一样。
城外的乱,是赤裸裸的乱,随处可见饿死的、冻死的、被杀的,就那么摆在路边,谁都能看见。
城里的乱,是藏在底下的乱。街道打扫得还算干净,两边的店铺也开着门,街上走着穿得体面的人,有说有笑。
可只要往巷子里、墙根下、破庙前看一眼,就能看见那些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眼神空洞的人。
更扎眼的,是那些运送物资的车队。
一队一队的马车,拉着粮食、煤炭、木柴,从街上经过,往那些高门大户的方向去。车上的货物堆得高高的,押车的家丁穿着厚实的棉袍,手里拿着棍棒,驱赶着围过来的难民。
那些难民伸着手,跟在车后头跑,跑着跑着就摔倒了,爬起来又追。追不上,就蹲在路边,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发呆。
林远山的车队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家店铺门口。
铺面不大,门板斑驳,挂着一块手写的匾额,就是普通木头板子,上头写着四个字:
“南山茶庄”。
门口连个招呼的伙计都没有,只有两扇虚掩的木门,跟挡风的棉被帘子。
护卫上前喊门。
帘子掀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远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两边扫了扫,平声道:
“送货的?”
护卫点头。
“跟我来,从后门进。”年轻人把门打开,让车队进去。
后院不大,四面是高高的围墙。马车停稳后,那年轻人领着林远山进了后屋。
屋里生着炭火,比外头暖和不少。很快外面走进来一个,穿着朴素的棉布长袍,面容沉静的掌柜,见林远山微微躬了躬身:
“东家来了。”
林远山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那掌柜也不多话,给他倒了杯热茶,就垂手站在一旁,等着。
林远山端起茶喝了一口,问:“东西都齐了?”
掌柜的点头:“齐了。按您的吩咐,该摸的都摸了,该记的都记了。”
他从屋里暗格掏出一本簿子,双手递过来。
林远山接过,翻开。
簿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是一个地址,旁边标注着主人的身份、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官、跟谁来往、府里大概格局、有没有养家丁、平时几点出门……细致得像是把那些人家翻了个底朝天。
林远山一页页翻过去。
那些王公贵族的宅邸、军机大臣的宅子、各部尚书的宅子、翰林院的那些学士们住哪儿、国子监祭酒家有几进院子……全在簿子上。
还有那些重要的地方。
紫禁城,不用多说,进不去,但周边情况都记了。
内阁大库,在紫禁城东华门内,藏着历朝历代的档案。
文渊阁,在文华殿后头,藏着《四库全书》和大量古籍。
翰林院,在长安左门外,里头也有不少书。
还有国子监,在安定门内,那里也藏着一批书。
林远山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红本库呢?”
掌柜的指了指簿子上一个简易线条标出的位置:“在这儿。内阁后头,专门收明朝旧档的地方。进不去,但知道位置。里头的东西……据说堆了几屋子。”
林远山点了点头,肯定道:“好呀,南京那边的资料整理有了一些消息,可惜多年战乱易手,古籍的情况不容乐观,只找到了《永乐大典》的一部分,说不定在这里能找到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