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那间办公室,窗户正对着珠江口,视野开阔,能看见船来船往。海天占了这间屋子。
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合同、报纸,不只是兴汉军这边出版的,还有欧洲收集的那些,虽然时间过得长,但也能了解一二,背后的书架上还有几本英文书,不少都是工业相关的。还有一些鬼佬精致的洋酒、雪茄。他不喜欢这些,可没办法,鬼佬好这口,应酬的时候总得拿出来撑场面。
苏文哲进来的时候,海天正在处理事务,事情太多,外贸、外交、跟鬼佬扯皮,全压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见是苏文哲,放下笔,起身指了指沙发:“苏部长请坐。先喝杯茶,我处理完手上这点。”
苏文哲也不客气,坐下来自己泡茶。茶是新的,龙井,明前。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清香扑鼻,不由得赞了一句:“新茶,好东西。”
“特级明前龙井,刚送来。统帅说我这边来往都是鬼佬的有钱人,想要让他们掏钱,就得培养这些人认同感,拿来应酬。让他们喝过,往产地、稀缺性、身份象征上面扯,要让他们觉得有钱都买不到才能赚大钱。”
海天笑着随口挥了一句,不忘谦虚,“我也是蹭那些洋商的光才能喝到这么好的茶。”
苏文哲也知道奢侈品这套,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放下茶碗,开门见山:“进出口的数字出来了。上个月,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你的意见?”
海天心中有数,脱口而出。
“爆炸影响后续,跟我们之前评估结果差不多,我跟那些洋商谈过,想要恢复,最少得三个月。”
苏文哲看着他:“你怎么看?”
海天沉默了片刻,手中签字的动作顿了顿。
“英法不会善罢甘休。爆炸的事,他们吃了哑巴亏,嘴上不说,心里记着。但是这件事之后,注定货物结构会变,以后想要搞到最好的工业机械跟生产技术难咯,西班牙、荷兰那几家,看英法脸色行事。”
“咬人的狗不叫。”苏文哲接过话,“他们现在越老实,以后越麻烦。”
海天点了点头。
“普鲁士呢?”苏文哲问。
“汉斯那个老狐狸,嘴上说不介入政治,可心里清楚得很。他们卖机器、卖图纸、派工程师,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我们能够吸引英法的注意力投向远东,打破英法对欧洲的压制。我们倒了他没好处,他就得帮我们站稳。”
苏文哲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但是没钱是不行的,钱款一停,关系归零。鬼佬那帮家伙,大部分是墙头草。谁强跟谁,谁给好处跟谁。”
海天苦笑了一下。
“很简单,他们信不过我们。也瞧不起。我们在他们眼里,跟南洋、非洲那些土人没什么区别。哪怕是普鲁士,做生意归做生意,骨子里还是高人一等。”
苏文哲没接话。这话不好听,可真。他在广州见过太多洋人,那些人的眼神、语气、姿态,都在说一件事:你不配。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海天主动开口,换了个话题。
“番商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苏文哲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也注意到了?”
“嗯。好几拨人来探口风,想重新入局。说是从南洋过来的。送礼的,请客的,托人递话的,什么招都使。”
苏文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番商跟我们打交道就早了。”
他顿了顿。
“唐宋的时候,他们就是中间商。明朝海禁,文官集团联手江南士绅搞走私,离不开这些番商。他们在东南沿海扎了根,联姻、建寺、收买官吏,悄没声息地把持了销售渠道,控制了原料产区。平常看着老实,可一有机会,他们就冒头,占地方,说是他们的。”
海天听着,脸色变得奇怪。他提这个话题本意是鬼佬这些懒驴不想要拉磨,吃定了我们缺机器跟原料,这些货也只能他们才能吃下,所以准备找番商这根鞭子抽一下,减少他们的配额,刺激一下鬼佬。但是现在听着好像有点不对……
苏文哲倒是不知道海天想什么,还在继续说着,“泉州那一次,统帅动的手,把他们千年的老巢端了。随着两广、琼州光复,原材料被我们控制,关系网被连根拔起。销售渠道?我们废了中间商,直接跟洋商贸易。他们没了任何优势,赚不到钱,混不下去。”
“那跟这批番商有什么关系?”
苏文哲看着他:“你以为琼州那次,只是回回闹事?”
海天愣了一下。
“番商在背后支持的。东南沿海的回回,就是他们远洋补给点,然后迁徙定居才有的这些,南洋很多地方土著都被这些家伙屠杀完了,在这边老实是不占优势。我们要切断他们补给点,削弱他们对远东的影响力,能不急吗?
只是没想到克里米亚打起来,奥斯曼那边自顾不暇,没人给他们撑腰。统帅起事的时机,抓得准。克里米亚刚开打,鬼佬番鬼顾不上远东。我们趁这个窗口期,站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