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一边让人抄录一份,一边让人把报社的几个编辑找来。
几个往日代笔的编辑围过来,苏文哲把详细报告摊在桌上。编辑们飞快地记着,谁也不说话。整理完资料,不做任何评价,只做最简单的描述,苏文哲当场审核,修改,然后签字。
“排版,印刷。今晚印出来,明早发。”
编辑们拿着稿子走了。郊外印刷厂的蒸汽机响了一夜,轰隆轰隆的,震得地板都在抖。附近的人都知道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报童呼喊“号外!号外!”的声音就传遍了广州城。
街上的人从睡梦里惊醒,推开窗户,探出头来。有人披着衣裳跑出来,拦住报童,抢过报纸,低头看。有人不识字,拉着旁边的人问。有人看完,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有人攥着拳头,眼珠子通红,喊着“阴功”“冚家产”。
茶楼里,酒馆里,码头上,工厂里,到处都是人在说这件事。躁动不可控般膨胀,甚至生出质疑。
“兴汉军怎么不早点打过去?”有人喊。
“半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兴汉军还在湖广呢!清妖封锁了关隘,消息传不出来!”
“那为什么现在才知道?之前干什么去了?你不打太平军,转头去打陕甘不就行了吗?”
“你他妈有本事你去打啊!你知道什么叫做秦岭吗?让兴汉军飞过去?你连这地方在哪儿都不知道!”
“都怪兴汉军太老实了!要是狠一点,那些嗨佬敢?”
“没错!统帅就是太好人了,跟那些家伙讲什么道理?就应该……”
吵,骂,争,辩。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红了眼,有人流了泪。
可吵完了,骂完了,有人默默去捐钱,有人去报名参军,工厂的自愿加班,就为了多造一把枪……
这个国家民族从来不缺愿意办实事的人,在苦难面前,他们紧紧团结在一起。
香港那边,消息传得比广州慢不了多少。因为上次出事之后鬼佬担心特意加强了两者的联系。
那些被兴汉军从各地送来的色目人,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狂喜。他们聚在依附工厂跟码头的棚户区里,有的笑,有的叫,有的跪下来祷告,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
他们叛乱被牵连,在兴汉军手里吃了亏,被送来了香港,被鬼佬当狗使,心里憋着火。
现在好了,遥远到不知是哪里的同族替他们出了气,杀了那么多,杀得好。他们高兴,觉得报仇了,好像神真的惩罚了那些卑劣的兴汉军。
可他们没想过后果。
鬼佬的反应不一样。包令坐在总督府里,看着那份报纸,脸色白了。两千万。不是两万,不是二十万,是两千万。他不在乎那些汉民死了多少,他在乎的是兴汉军会怎么反应。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会复仇。疯了一样复仇。而很不巧,自己之前跟那些色目人有过联系,暗地里不好说,但是明面上谁都知道英国人扶持他们当监工,这个黑锅不会扣到自己头上吧?
他妈的,你们惹事能不能死远一点,别拖我下水呀,到时候,再来一次,我扛不住。
他想要跟兴汉军说明这些家伙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又怕招惹到那些疯子,赶紧让下面的人把那些监工给下了,换上虔诚的教民。训练营的处理掉,不留痕迹。反正就是切割。
几乎是当天夜里,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没有月亮。几艘小船从一处僻静码头划出去,船上坐着三十来个身份不明,都是从训练营里挑出来的,说是出海训练。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人问。自从被英国人选中训练,为了伟大圣战,他们早就习惯了服从。
船往南走了大半个时辰,离岸远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领头的英国人站起来,说了句什么,旁边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廓尔喀雇佣兵就动了。
他们抽出狗腿刀,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一个猎物被从船舷边拽起来,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刀就划过了他的喉咙。
血喷出去,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听见“嗤”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漏了气。他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身子一软。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廓尔喀人做事利落,一刀一个,下一个。那三十来个人,不到十分钟,全没了。
最后将猎物从船舱拖出来,往心肺肚子捅一刀,既是补刀,也是为了尸体能够更快沉下去,不然会飘起来的。
紧接着尸体被人一推,翻过船舷,落进海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很快就被海浪吞没了。沉下去,用不了两天鱼儿就能消灭掉。
海水被血染红了一片,可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领头的英国人站在船头,看了一眼海面,转过身,对船长说了一句:“回去吧。”从头到尾,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码头上那些色目人监工被叫到码头仓库前集合,一个英国军官站在台阶上宣布:从今天起,所有人回原岗位。原岗位?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几个穿制服的印度兵就走过来,收走了他们腰间的皮鞭和短棍。有人想说什么,被一个雇佣兵瞪了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他们被带回了棚户区,住回原来那些窝棚。棚户区的教民们看着他们,眼神变了。以前这些监工耀武扬威,现在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狗。
教民们不说话,只是看着。那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人发慌。有人开始躲着走,有人悄悄去找了工头,说愿意多干活,只求别把那些家伙跟他们分在一起。管理的是个印度人,咧嘴地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些色目人以前克扣别人的口粮,现在轮到别人记他们的工。更让色目人害怕的是,那些以前被他们欺负过的教民,有的拿上了鞭子。
有人想闹,被印度兵拖出去揍了一顿,扔在路边,半天爬不起来。从那以后,没人敢闹了。他们老老实实干活,低着头,谁也不看。可他们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在这香港岛上,他们什么都不是了。
暂时停留在澳门、香港摸门路的番商也傻了。
他们刚从西洋过来,想重新打通贸易。福建、海南、广东,他们的老巢被端了,可生意还得做。他们送礼,请客,托人递话,想探探路。
现在好了,路断了。这生意没法做了。就算他们出再多的钱,兴汉军也不会跟他们做。
谁敢?谁跟番商做,谁就是叛徒,就是卖国贼,就是敌人。
可骂完了,还得面对现实,他们在远东的生意,彻底完了。现在需要赶紧跑了,不然路上堵住估计得下海喂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