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坐着的人,一直没吭声。
张世荣穿着便服,奉命以休假的名义抽调精锐分批南下。这才刚回来没几天。
他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可脸上的表情,跟那笔挺的坐姿完全不搭。板着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子不满。
苏文哲把密报放下,开口,“包令那个冚家产,把训练营的人处理掉了。把监工撤了,人赶回棚户区,跟那些教民挤在一起。现在香港岛上那些色目人,缩得跟老鼠一样,连门都不敢出。”
张世荣没接话。
苏文哲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那些家伙当初自己参加叛乱,当初被我们清出来,打包送去香港,心里头恨我们,恨得牙痒痒。英国佬给他们鞭子,给他们监工的位置,让他们管着那些教民,他们就以为自己真成了人上人了。作威作福,比英国佬还狠。”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淡了。
“现在好了。英国佬说翻脸就翻脸,连个招呼都不打。给英国佬当狗,就是这个下场。用你的时候,丢两根骨头;用完了,嫌你脏,嫌你臭,嫌你咬过人不吉利。擦屁股的纸,用完就扔,还嫌纸糙。”
张世荣终于动了。他端起面前的茶碗,一口灌下去,像喝水一样。茶是好茶,可他根本没品出味儿来。放下茶碗的时候,力道重了些,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我回来早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妈的,早知道就不回来了。跟着统帅打潼关,干死那些杂种。”
他的话语毫不掩饰,连带那情绪。
“这些事情都是半年前了,已经成了事实,我们纠结也没用。”
“我知道。”张世荣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要是早点发现…或许…”
他当时驻守黄河大堤,就在边上,居然没有发现这个,哪怕早一点发现,或许就能更快打进去,救下更多人。
苏文哲桌上拉来一份文件递过去,“新的情报传回来了。渭南大捷,马家军十万溃败。五天后西安光复,满城旗人一个没留。那些畜生跑不掉的。”
张世荣的肩膀动了一下。
“还有,陕甘未必就真的成了绝地。”
“为什么?”张世荣眉头拧着。
“兴汉军深入进去,发现那边有一支义军。自称‘秦陇复汉军’,是地方汉民聚拢而起的反抗军,专门打回部和清妖余孽。统帅正在跟他们接触。”
他顿了顿。
“所以统帅会有安排的。我们跟着走就是了。”
张世荣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关于陕甘的念头压下去。他知道,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统帅的意思,第一波必须守住虎门。炮台加固,工事挖深,重炮装上去,弹药备足。鬼佬的船要想进珠江,必须从虎门过。卡住这里,他们就进不来。”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张虎门水道的简图,标着两岸的炮台位置,手指在那些红圈上一个一个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他在算,算炮位,算射界,算弹药储备。
“这些炮台,位置都不错,可炮不行,射程比鬼佬差,鸦片战争的错我们不能再犯。”
他抬起头,看着苏文哲。
“重炮已经铸好,拉去万山群岛那边测试过,我们的炮不比鬼佬的差。”苏文哲点头,“至于炮台的修缮早就已经完成,我趁着休整河堤的时候抽调人手做的。”
他顿了顿。
“雨季快到了,水位提升的情况也得考虑。”
张世荣点了点头,“到时候把战场选在香港,登陆需要不少的民船,这个得协调好。”
两人谈了半天,等到张世荣离开,苏文哲把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叫来助手递过去。
“明天的报纸,头版发这个。”他的手指在捷报上点了点,“这一次的战斗,可以披露细节一点。渭南怎么打的,西安怎么破的,俘虏了多少,缴获了多少,都写上。让百姓知道,那些家伙没有好下场。”
助手接过捷报,低头看了一眼,正要转身,苏文哲又叫住了他。
“还有,关于那支义军。”苏文哲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秦陇复汉军。可以写一下,是陕甘本地汉民自发组织、抗击回部暴乱的义军。兴汉军正在与其接触。”
助手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知道有些话不需要问。义军这个词用得好,不是武装,不是团练,更不是乱兵、土匪,是义军。是地方百姓为了活下来的反抗。
苏文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年号定下来了。”
助手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就叫‘兴汉’。今年就是兴汉元年,以后按这个算。另外跟下面说一声,从明天起,所有公文、告示、报刊,一律改用新年号。之前的,照旧,不用改。”
苏文哲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年号的事,前前后后议了好几个月,吵来吵去,谁也没说服谁。这个本来就是抛出去增加话题度的议题,现在该拿出来,分散百姓对西北那些事情的注意。
至于为什么是这个?简单,直接,谁都听得懂。不需要引经据典,不需要附会祥瑞。兴汉,就是兴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