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爷…军爷息怒…小的不敢了…小的不敢了……”
骑兵不再看他。拽着羊,转身走了。
老头看着那那些羊被拽走,看着两只小羊跟在后面咩咩地叫。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
只是当士兵要搜查他家里有没有藏粮的时候,老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弯着腰跑过去,脸上又堆起了那种笑。
“军爷…没了,真的没了…”
但是他遮掩的样子一下就让士兵怀疑,一把将其推开,闯了进去。
骑兵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凹凸不平的夯土地上,摆着一些老旧破损能当柴烧的家具,的确算得上家徒四壁,但是在最深处的角落里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摊一摊黑褐色的污渍。角落里扔着半块干硬的饼子,还有一只破碗,碗里是浑浊的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是羊粪加上排泄物的骚臭。
而在其中,有一个人,脖子绑着一根铁链,套羊的麻绳延伸,另一头拴在木桩上。
他打量着这个女孩。他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袍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污渍和破洞。皮肤上全是污垢,结了厚厚的一层,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里面有草屑,有粪便干掉,有不知道什么的痕迹。
他体型还是能看出来,年纪不大,顶多十五六岁。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只有一双眼睛透着发丝看向来者,带着几分疯癫。
他们不觉得奇怪,好看的,健壮的,早就被那些青壮抢走了。轮得到一个放羊的老光棍?
骑兵把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又看了看老头。老头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堆得更多了,满嘴的黄牙全露在外面,像一只龇着牙的老狗。
“军爷…军爷…这个…这个是小的的…是小的的婆娘…求求您…求求您……”
骑兵根本没兴趣,一脸的嫌弃,甚至走进去都不愿意。
老头目送着骑兵走远。再次将目光投向角落木讷的女孩,那面容突然变得凶狠,拿起赶羊的鞭子朝着女孩抽打过去,嘴里叫骂着一些听不懂的方言,发泄着丢失羊群的怒火。
他是这个村子里,一个汉民邻居的女儿。动乱之前,两家相邻住了好几代人,虽然信的不一样,可农村人,哪有那么多讲究?红白事互相随礼,孩子在一块儿玩,女人借盐借醋,男人搭伙修渠。老头是个老光棍,孤寡多年,邻居看他可怜,过年过节还叫他过去吃顿饭。
动乱那天晚上,老头用一把劈柴的斧头,从背后砍死了邻居男人。男人倒在自家院子里,后脑勺被劈开了,脑浆流了一地。女人听见动静跑出来,老头要强遭到反抗,照着他脸上劈了一斧头,母亲也死了。父母都死在了面前,女孩疯了,就像是一只羊羔瑟瑟发抖。
老头没有杀他。他把女孩拖回了自己的家里。
半年了。
半年里,女孩一直被关在角落里,脖子系着麻绳。老头隔天扔给他半块饼子,一碗水。有时候心情好了,多给半块。心情不好,就饿着。
村子里的人知道吗?
知道。
有人觉得不好,可也没说什么,又不是自己家的闺女,不过是汉人的女儿,就该这样。有人觉得老头运气好,白捡了个女人。有人压根不在乎,嘲笑老头只能抢个疯子。至于这个女孩是死是活,谁管?
现在,他们要走了。
老头把羊圈的门关好,回到自己的土坯房里,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一床破棉絮,一口铁锅,几个破碗,一把斧头。他把棉絮卷起来,用麻绳捆好。把铁锅扣在棉絮上。把斧头别在腰间。然后他又解开柱子上的麻绳,把女孩拖出来。
从村子往西的官道上,逃难的人群像一条灰黑色的河。马车、牛车、骡车,人推着独轮车,人背着包袱,人抱着孩子。尘土被无数双脚扬起来,遮天蔽日。咳嗽声、哭喊声、牲畜的叫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老头走在人群里。他弯着腰,背上背着那捆破棉絮和铁锅,左手攥着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女孩的绑着的双手上。
女孩跟在他身后,没有鞋子。黄土路面上全是碎石和车辙印,他的脚掌很快就磨破了,血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混着土,变成了黑褐色的泥。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直到这一刻,整个人直接倒下。
旁边有人看见了。
没有人问。只有嫌弃的避开,嘴里念叨着什么恶毒的话语。
老头拽了两下不动,回头才发现情况,但是他的眼神之中没有哀伤,只有愤怒,踹了两脚,还是没有反应。
女孩不知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趴在地上的他只能模糊感受到地面在震动,而且越来越近。
突然队伍骚乱了起来。后方跑上来几个骑兵,高声呼喊。
“不!不是兴汉军!是复汉军!”
“那些恶鬼来了!”
“快逃!”
南边来的兴汉军只是驱赶老弱,但复汉军那些本土残存汉人组成的队伍,毫不客气将遭受的一切还给他们。
老头这两天也听说了,只能是丢下绳索,混在慌乱的人群之中。
只是没过多久,一旁的缓坡上就出现了一支杂乱的骑兵,远远一杠大旗招展,上面繁体“復漢”二字,下一秒冲锋而至!
“杀!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