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们是平凉本地的部族,不是穆家的嫡系,是被穆老爷强迫的。说他们愿意投靠兴汉军,甚至愿意当先锋,帮兴汉军去打固原、去打白家、去打马家,打谁都行。
林远山被吵醒本来就不爽,走到那人面前。火光从城门洞里透出来,照在那人脸上。大胡子抬起头,看见林远山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投靠?”林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带着几分不屑,“如果是暴乱之前还能谈一下,现在不可能了。”
大胡子的脸僵了一下。他旁边跪着的一个老头忽然往前膝行了两步,仰起脸来,用一种极其诚挚的语调开始说话。
他捧起双手,念经一般说久闻兴汉军仁德之名,称林帅胸襟如海,是能纳天下之人,是将来要坐江山的。又说自古圣君贤主无不宽以待人,以德怀远,今日若能蒙兴汉军收留,往后鞍前马后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必效死力以报大恩,定保陕甘长治久安云云。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极为用力,恭敬、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感动,仿佛自己先被自己的话打动了。他以为这一套有用。
跪在地上的头人们开始互相递眼色,跟着老头,嘴里说吹捧的话语、甚至隐约有了道德绑架。
但是这些偏偏这些都是封建帝王喜欢的那一套。部族的依附、异族的认同、展现胸怀宽容……都能稳固统治者的声望。
但很可惜林远山既不是封建帝王,也没有道德,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不需要这种认可。
“说完了?”林远山直接打乱了他们的话语。语气透着一股子不耐烦。“你们这些人里面有多少真的是色目人?”
老头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远山嘲讽的话语就传来。
“扑捏阿姆!跟福建那些番鬼一个吊样,但凡真的是番鬼我就不说了,一个个往上数几代都是汉人,现在信个教就高人一等了?帽子一带就是螃蟹,在这里横行霸道?”
“还说我没容人之量?”林远山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抬手指着那个老头,声音又冷了几分,“你们但凡反清,我兴汉军入陕甘,还得敬你们一声义军。结果呢?
鞑子在的时候,你们替他镇着陕甘,镇了两百年。陕甘绿营你们占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
两百年你们干了什么,自己比我清楚。眼看我们起事了,鞑子靠不住了,怕自己干的那些事翻出来,怕那些被你们压了两百年的百姓翻了身,就在鞑子倒台之前先下手。”
他停了片刻,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像是判词。
“你们去屠杀无辜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说仁慈?现在跟我说仁慈?这是什么道理?”
老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远山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今天打不过了,就跪在这里跟我扯什么长治久安、以德怀远?这不是第一次了,唐朝做过了,宋朝、明朝也做过了,换来的是什么,你们比我更清楚。”
城门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跪在地上的头人们没有一个敢抬头,那个老头的嘴唇还在发抖,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他们不怕圣人,不怕仁君,不怕以德报怨。他们怕的是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肆意妄为。
林远山骂完了。他的声音像暴风雨过去之后的海面,忽然又平了下来。
“你们还能活着跪在这里,已经是兴汉军仁慈。赶紧滚,趁我还没改主意。”
跪在地上的人开始磕头,有人磕在石板上,额头撞出了血。
“大人!请不要拿走我们的牲畜和粮食。”
这些家伙还想要讨价还价,惹得林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毫不掩饰那种嫌弃和不满。
“吊亚米个急别!不要得寸进尺!要不是兴汉军自有法度,老子比复汉军做得还狠。不想走就都别走,破城那天就按你们的规矩来,让你们看我兴汉军的刀,锋利否!”
林远山没有看他们,转过身就要走。
大胡子忽然往前扑了一步,拦在前面,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帅!不是我们不想走,可出城之后往哪走?西边是六盘山,大军都翻不过去,没有牲畜和粮食,我们怎么能过去。北边是固原……”
他说到固原两个字的时候停住了。谁都知道复汉军正盘踞在固原南边的山脚下,往北走就是从复汉军的刀口底下过,落到复汉军手里,跟落到兴汉军手里,完全是两回事。更别提穆老爷就在固原,也不可能放他们进城。
林远山站住了。侧过脸看着那个大胡子。回头打量了那人几眼,忽然问了一句:“守将是谁杀的?”
跪在地上的人互相看了看,最后目光都落在了大胡子身上。大胡子的嘴唇抖了一下,低下头说:“是我带人动的手。”
林远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朝大胡子招了招手。
“你过来。”
两个人走到外面的阴影里。火光在旁边跳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晃一晃的。林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刚才骂人的时候低得多,反而更让人脊背发凉。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等林远山回来之后,直接开口。
“所有人听好了。牛马、粮食,一律充公,这是没得商量。但是我指给你们一条活路,出城之后往北走,避开固原,复汉军忙着围堵固原城,没工夫管你们,固原跟宁夏之间有大片地区让你们过去。以后也别走兰州,继续往西。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他顿了顿。
“下次再让我碰上,就没今天这么好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