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来的……”
他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亲信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城下远处的兴汉军营地里炊烟正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天空里散开，把半边天都罩成了灰蓝色。
林远山没有立刻攻城，而是绕着城四面挖壕筑垒，把固原围成了一座孤岛。
他愿意放走府城的青壮，那是因为手里的俘虏太多了，当时穆老爷跑路，那些跑不及，又怕被复汉军干掉的，直接投降了。
驱赶过来的俘虏，被分批押到固原城下，扛着装满土的麻袋，推着独轮车，在兴汉军的指挥下填护城河。
复汉军去清剿周边的那些零散部族，有趣的就是城外村寨、堡寨星罗棋布，各村寨之间还有地下暗道相连，形成了一个个独特的防御体系。
兴汉军去抢占周围的高点，然后把重炮架在高地上，炮口对着城墙最厚的那一段，步兵在炮阵两侧列阵，骑兵在更远处逡巡。那些炮的影子在晨光里排成一排，长长的炮管从护盾后面伸出来，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趴在塬上。
等到准备好之后，攻城开始。一串一串，被驱赶着往城墙根走。扛着沙袋，推着云梯，踩着填平的护城往前走。
城头上箭矢飞下来，滚木礌石砸下来，金汁浇下来……惨叫声在城墙下回荡，惊起城楼上的乌鸦，黑压压的一片，在头顶盘旋。
但是俘虏没有退，兴汉军答应他们，拿下固原城就放他们走。
攻城从早上持续到黄昏，又从黄昏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俘虏的命不值钱，一批倒下了，又一批被驱赶上去。城墙根下堆满了死人，血把黄土染成了黑色，在四月底的阳光下晒干了，又被新的血浸透。城墙上的夯土被火炮轰得千疮百孔，东城墙的垛口崩开了一个豁口，但是又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封堵上。
穆老爷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眼睛熬红了，嗓子喊哑了，手里的刀砍卷了刃，不是砍兴汉军，现在攻城的还是俘虏。是砍退下来的溃兵。
他亲手砍了几个往城下跑的守军，把人头挂在垛口上，声音嘶哑地朝城墙上的人喊：“退什么退！固原要是破了，谁都活不了！守住了，每人赏一百两！”
守军又顶住了一波，兴汉军的攻势暂时缓了下来。穆老爷用沙哑的嗓子命令各段重新布置弓手、补充箭矢、修补垛口。他甚至亲自带人把东城墙豁口处的碎石清理出来，用麻袋装满土重新垒好。守军的士气短暂地回升了一些，但城外的俘虏还是无穷无尽。
俘虏跟城内的都快熬不住的时候，兴汉军的火炮响了。
对着城墙那个被炸开的豁口，一炮一炮地轰。轰一天，轰一夜，再轰一天。夯土城墙撑不住了。先是垛口全部崩飞，然后是墙面上裂开一道一道的缝，从墙头一直裂到墙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城墙上的守军趴在垛口后面不敢抬头，可是还有倒霉鬼被炮弹带飞的碎石打在脸上，当场砸碎了脑袋。没了动静。
穆老爷不在这边，他刚在北边杀了几个想要开门的，兴汉军围三缺一，让出北门，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但是城外是复汉军呀。
可还是有人想要开门。
穆老爷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他嘴唇抖了几下，想骂人，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像破风箱漏气似的声音。不是他骂不动，而是兴汉军进城了。
穆老爷知道完了。他没有再下什么死守的命令。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东边城墙上的豁口越来越大，看着城墙上的守军像被水冲散的蚂蚁一样往下跑，看着远处的兴汉军步兵已经列好了冲锋阵型。
“走。”他说，声音忽然很平静，“开城门，走。”
这不是半年前的穆老爷了。那时候的他会战到最后，会把汉人的人头挂在城门上，让人记住他。可他现在不想死。他只想跑。
固原城的南城墙在持续炮击下终于垮塌了，不是裂一道豁口，是整段墙面轰然塌陷。碎石和夯土堆成一道几丈宽的斜坡，尘烟冲天而起。
攻城号响起时，兴汉军的步兵没有立刻冲上去，他们多等了一刻钟，等到火炮把城墙两侧残余的守军也炸散了，才排成纵队从缺口涌入。巷战不到两个时辰就结束了。守军已经没了斗志，成片成片地跪在路边缴械投降。
穆老爷换了一身普通部民的袍子，骑马混在溃逃的人群里从北门涌出去。大队的骑兵出现引起了注意，复汉军的游骑从侧面兜上来，毫不客气地追杀，追了一阵，把他们截在清水河河滩上。亲兵一个一个被砍倒，最后只剩下穆老爷一个人骑马在河中间趟水。
“驾！”穆老爷抽着马鞭，胯下战马艰难在河滩走着，承受水流冲刷，然后射来的一箭将他穿过，翻身掉入水里。
那战马失去了重量压制，直接一跃而起，挣脱了泥泞，走几步跳出水面到了对岸。
战后清理战场，等捞回来的尸体辨认，他们这才知道，这个换了一身破袍子、头发散乱、被射穿的溃兵，就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穆老爷。
穆家军就这么没了。从平凉到固原，从泾河到清水河，这支平凉府最强大的回部武装，在兴汉军和复汉军的合力打击下，像被两扇磨盘碾过的谷粒，碎得干干净净。
俘虏被集中在城外，青壮编成劳役队，准备押去修路开矿；老弱妇孺照旧被驱赶着往西走，去兰州，去更远的地方。
五月初一，固原城内。战场的清理还在进行。尸体被一车一车拉出城外，血迹被黄土覆盖，城墙豁口处的碎石正在被俘虏搬运清理。
城内已经没有部民了，也没有汉民。街上的店铺关着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对联被风吹雨打褪了色，字迹模糊不清。
城外的村镇就更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对联被风吹雨打褪了色，字迹模糊不清。有些民居的门板上还留着半年前破坏的痕迹，里面还残留血迹跟白骨。
随着更多的信息汇总，关于当时固原城的惨状才被记录下来……
林远山站在固原城东门的废墟上，看着远处六盘山的山脊。五月初的塞上，风还是干的，从河西走廊方向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麻麻的。
“固原拿下来了。”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陇东还有两股势力需要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