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有人反问：“穆老爷就是想决战才死的，现在他的人在固原城下喂了野狗。我们也决战？”
青年转头瞪了一眼：“穆老爷是被兴汉军和复汉军联手打死的。现在兴汉军不动了，来的只有复汉军。只有一万多人。我们手底下还有好几万。不打，把庆阳白让给他们？让部民白死？”
那人嘟囔了一句：“兴汉军说不动，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一个月前我们也不知道穆老爷这么不经打。”
青年没有理他，转向白老爷。
“阿爸。我们干了什么我们自己清楚。复汉军不会放过我们的。逃去宁夏，马家凭什么保我们？最多就是拿我们当炮灰顶在前面，不还是跟兴汉军打？
逃去蒙古，复汉军就不会追？照样寄人篱下。打，才有一线生机。趁着兴汉军没动，把复汉军吃掉。复汉军一灭，我们才能说得上话。”
原来这个青年就是白老爷那被称赞为“龙”的大儿子。考过武举人，难怪这么有底气。
白老爷沉默了很久。
他把念珠放下，站起来。堂里安静了。
“打。”
让这些头人回去出人出马出粮，人散了之后，白老爷转头就把管事叫来，只说了一句：“把人往北边赶，准备撤往宁夏。”
这是还没开打，就安排好后路，狡兔三窟。
几天后，白老爷集结了所有能集结的兵力，以及沿途堡寨的守军。大大小小，将近五万人。白老爷的大儿子就这样成了先锋，领三千兵马出战。
白老爷派大儿子去当先锋，然后遇伏，马蹄是顺势踩过去的。等援兵赶到收尸，大少爷被踩成碎块，抠都抠不下来。
白老爷听完报告之后，捻断了手里那串蜜蜡念珠。珠子滚了一地，弹在青砖地面上，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我跟复汉军之仇，不共戴天！”
好在他没有让小儿子上去，而是将他留在了身边当作亲兵。
因为大儿子死了，白老爷真正拿出了实力，一支更庞大的军队成型，朝着复汉军杀去。
吸取了贪功冒进的教训，跟复汉军散开不同，他们阵型厚重，颇有章法，骑兵跟步兵的配合是有的，有当地特色发展出来的独特战法。
终于，五月中旬，经过一路的围追堵截，他们将周围零散的复汉军不断驱赶，把网收紧，开始进入到他们预设的战场，那片预设阵地所在。
不是谷底，也不是冲刷的缝隙，他把战场选在一道塬面上。这道塬很宽，能摆开骑兵阵型；两边是沟，沟壁上有伏兵；塬面平坦，适合骑兵冲锋，白家骑兵多，这里打对他有利。
他让骑兵从正面冲，他自己带步兵压阵，伏兵藏在沟壁上，等复汉军追击时从侧面杀出来，切断退路。
半年前清妖的绿营被这样打过，汉民的团练也被这样打过，更早的汉民起义军也是，两百年年来在这片土地上上屡试不爽。那时候他们叫“打围”，把猎物赶进圈里再慢慢杀。
“好一招关门打狗！”
“有白老爷在，那些什么复汉军不过是大耳朵羊。”
上午，复汉军出现在塬面上。对面人不多，看起来也就几千。白家的骑兵冲上去，冲到一半发现不对，那些复汉军太冷静了，没跑而是收缩阵型列阵，然后掉转头来，他们反而加速了。所有人都在往前冲，马蹄震得塬面上的碎土跳起来，长矛如猬。
但是已经轮不到多想了，下一秒两股骑兵在塬面上撞在一起。惨烈厮杀！错开之后丢下数不清的尸体，然后复汉军掉头继续，直接就再次冲了起来，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气势。
无畏冲锋！
白老爷站在高处，他看得清楚：他的骑兵在第二波撞击之后就散了。不是散了队形，是散了胆气。第一波没有冲垮复汉军，反而被吓住了，哪怕人数更多，阵型冲乱的瞬间就是待宰的牛羊。
他催促亲兵挥旗，鼓动号角，让伏兵从沟壁两侧杀出来，可伏兵还没爬上来就看见远方拉起一道烟尘，不是一处，而是两边，然后陡然散开，形成如同沙尘暴一般的恐怖景象。
更恐怖就是他们停在边上，直接朝着下面那些伏兵投射箭雨，伏兵刚往上爬，这些箭就插在背上，掉落下面。跟下饺子一样。
“他们怎么可能多出这么多人？不是说复汉军就一万多吗？这里怎么可能少于两万！”
“父亲！我们中计了！复汉军故意进入的。”小儿子上前，“快走，先撤出去！”
白老爷没有退。他带着步兵阵型顶上去，喊着号令，稳住了阵脚。但是枪声响起，连绵不断炒豆子般的脆响。
然后他看见他的步兵正在溃散。不是被冲垮的，是自己在跑。他回头喊，没有人听他。他转过头，看见复汉军的骑兵已经把他围住了。没有人问他“服不服”，也没有人叫他“白老爷”，更加不可能有求饶的机会。几把马刀同时落下，刀很快，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洋枪？是兴汉军杀过来了？”直接打破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这个时候他才想要逃。
但是战场一片混乱，好在他小儿子也不愧是“虎”，率领亲兵带着他杀出重围，但是复汉军全都是骑兵，你怎么逃？
“你们带父亲杀出去，剩下的随我来！”小儿子带领部分亲兵脱离，转头冲向那些追兵。
下一秒长矛就将他戳下了马，紧接着无数残影踏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半年前他在庆阳城门口割一个汉民的时候，那人跪在地上，求他饶命。然后他一刀把那人的人头割下来，提在手里，血顺着刀柄流到他的手腕上，温的。现在他倒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董志塬上灰蒙蒙的天。
复汉军的马蹄从他身上踩过去，把他的刀和尸骨踩进了黄土里。和他大哥一样，没有人单独为他停下来，没有人看清他是谁。他只是一个被骑兵冲锋顺势踏过的障碍物。
白老爷想什么，他频繁回头，却因为远处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