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下旬，西历七月中旬，香港。
额尔金勋爵的船队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抵达维多利亚港的。他从伦敦出发，绕道印度，在那里补充给养、召集幕僚，把当年参与过第一次鸦片战争的老手挑了几个带上，其中不乏在远东盘踞多年的中国通。
这些人坐在船舱里喝着威士忌，用回忆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口吻谈论即将到来的第二次，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是同一场战争的下半场，只不过对手换了一个名字，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很快他们就应该明白，自己已经落后于时代了。
船队进港的时候，夕阳正从太平山后面沉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浑浊的铜色。码头上没有人迎接，只有寥寥几个殖民官僚接洽，不是怠慢，是不敢声张，主动降温。
当一条毒蛇收起毒牙头往后仰的时候，你应该想到的不是它在退缩，而是准备发动更加致命进攻的节奏。
额尔金也没有在意，他在牙买加见过更糟的殖民地，在印度见过更乱的摊子。一个衰落的殖民前哨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是真的来到之后发现其实发展得还不错，好在他没有忘记伦敦空降自己的原因，上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分别接见殖民官僚和洋商代表。
包令战战兢兢地来见他，准备好了满腹的辩解，从崩坏的开始，局面不是他造成的，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是兴汉军太狡猾，是回回太愚蠢，是伦敦太迟钝……
额尔金没有打断他，从头听到尾，听完之后也没有发怒。他只是把包令递上来的报告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让包令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的话。
“远东的剧烈动荡也是难以预测跟控制的，帝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帝国不会让它的臣民白白受损。”
他很清楚一个殖民地的秩序需要什么。不是公正，不是清算，而是希望，让每一个利益受损的人重新相信，帝国不会抛弃他们，帝国会把他们的损失算在敌人头上，加倍讨回来。
他召集了洋商代表，在总督府的大厅里开了一个简短的通气会。那些洋行经理们满腹牢骚，痛斥包令的胡作非为害他们跟着倒霉、军火库的爆炸毁了他们的货物、港口的秩序每况愈下、七国议会形同虚设……更重要的是他们受损的利益。
但额尔金很快就把话接了过去。他的语气和缓而坚定，说伦敦已经授权他全权处理远东事务，说他本人对大英臣民在此地遭受的损失深表理解，说帝国即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恢复秩序并保护合法贸易。
这些话语无一不在表示：你们的损失将会由敌人的赔款买单！战后你们将会分配到更大的蛋糕！
期间他没有在公开场合批评包令一个字。从这里就能看出来，额尔金的政治水平，落地不是大搞清算，而是尽量拉拢安抚，控制局面，让包令老老实实的，不愧是老牌殖民官僚，有丰富的殖民地经验。
但当天夜里，包令在自己的书房里枯坐了很久，他知道转正的事彻底黄了，现在能做的只有全力配合额尔金，在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中证明自己的价值，才不至于被彻底抛弃。
接下来的几天，额尔金和他的幕僚团队开始系统地评估局势。评估结果比他们预想的要糟得多：帝国在远东经营了大半个世纪的据点，如今所剩无几。
兴汉军不承认一切条款。鸦片贸易几乎断绝，通商口岸被兴汉军悉数关闭，连香港岛都是被刻意保持半失序状态，用来维持贸易，同时也是威胁。
更让他们不安的是军力对比。驻扎在香港与上海两地的远东舰队，在短短两年内遭受了一连串重创，损失了三分之二的作战舰只跟人员。
当包令的团队试图称兴汉军不过是“一群依靠帝国武器打赢了鞑靼人的暴徒”，只要能切断军火供应就将不战而降……等以他们惯用的措辞包装形势时，却被额尔金的一位军事顾问打断了。
这位曾在皇家海军服役多年、在印缅地区经历过多次战争，也参与过第一次鸦片战争的顾问冷静地指出：如果敌人反击并直接登陆香港岛怎么办？包令的作战方案中没有给出任何应对这一情况的预案。
还有，我们分析过兴汉军透露出来的战报，他们的实力不完全依靠军火贸易，已经有了不少仿制的能力，更重要就是鞑靼人已经完了。
巴夏礼接过话头。他说鞑靼人政府确实完了，但这不代表鞑靼人的力量全完了，关外、蒙古、西南边区仍有他们的大片控制区；西北边陲的回部正在牵制兴汉军的主力。南方的海岸线上，兴汉军部署的大多是新兵。
细节的争论不会在一两天内结束。法国方面的全权代表也在路上，需要协调立场。
额尔金最后做出决定：把方案的细节整理出来，附上完整的风险评估，用最快的渠道送回伦敦。在此期间，所有人一律不许挑衅，不许闹事，不许给兴汉军留下任何借口。暴露我们的目标。
“谁要是坏了规矩，”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包令，但包令知道这话是冲谁来的，“我亲手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额尔金不缺底气。克里米亚的战局已经明朗，胜利只是时间问题。兴汉军就算真的打败了鞑靼人，也不过是另一个沙俄，没有海军，没有工业，没有盟友。而帝国拥有所有这些。
额尔金把方案送回去，随后的这段时间，心里盘算的已经不是要不要打，而是怎么打、打完之后怎么重新分配利益。
他跟自己的团队讨论，不但要把恢复那些口岸跟鸦片贸易。香港本岛对面的九龙半岛，大屿山这些岛屿都得控制，才能保住这里的安全。
上海的殖民区也得扩张，还有山东跟天津也得开放，台湾因为鸡笼煤矿，加上是通往日本的补给点，更是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至于那些鸦片商人的推波助澜，那些早已渗透进议会的游说集团，那些等着分蛋糕的洋行股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