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一仗是为谁打的,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帝国的每一次远征背后都站着怡和、宝顺和沙逊这样的角色,没有他们的力量,伦敦的议员们不会有这么高的热情。
几年前那场战争让怡和从一个三流洋行一举垄断了远东半数的鸦片运输线的庞然巨物,如今这一仗赢下来,该轮到谁吃肉,他心里有数。
数日后,广州。
苏文哲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各地送来的文书。新收复的湖广地区把存下来的肥料配额全吃走了,南方的水稻产量开始受影响;各地都在推广新式堆肥,但缺口还是很大。
河南和华北地区刚光复,混乱想要平定需要时间,大批难民得想办法养着。唯一让他稍微踏实的是,各地的工作队还在运转,以及以工代赈休整水利,估计后半年耕种情况会有好转。
他不知道林远山从哪里培训出这么多基层吏员,但这批人确实扎下了根,让新政在短短半年里在前线各地光复区落了地。
春耕大忙刚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新学考试的准备。今年新式科举的范围还只限在两广和福建,在长江以南这部分或许能够出几个天才特招也说不定,主要还是因为北边刚收复,户口都没登记完,扫盲班才铺开,新学根本来不及推广。
海天在这个时候找了上来,落座之后没有绕弯子,先说了洋商圈子的最新动态上。
这两三个月,贸易额度持续增加,但同时大批洋商开始从香港转移资产,近一点的搬到澳门,有的干脆撤到了南洋,在香港只留几个办事处。他们的嗅觉明显不看好香港能在战火中幸存。
然后话锋一转,从随身带来的文件里捡出一份书信,放在苏文哲桌上。
“容闳从巴黎转来的,刚送到。”他说,“沙皇尼古拉一世暴毙的消息,还有克里米亚前线的局势,沙俄已经撑不住了,和谈只是时间问题。容闳在信里说,伦敦那边的政客已经在公开谈论战后秩序,好像英国也不愿意打下去。”
苏文哲把那份译电接过来,从头到尾看完。他想起之前和海天谈论过番商重新活跃的事。那时候克里米亚前线的情报还没到,他们只是凭直觉认为番商在这个时候回来,说明前线要么陷入失败,要么他们占了上风,至少海路已经被控制了。否则他们不会分得出心思来远东试探。
“沙皇是西历三月初死的。消息传到广州,三个多月。跟我们之前估算的差不多。”他把那份书信往桌上一按,“番商的事,也印证了。那时候我们猜前线有变,现在看来确有其事。沙俄一倒,克里米亚的战事就算没正式结束,英法也已经腾出了手。”
海天点了点头。“额尔金在香港没有搞清算。他把包令保住了,把洋商也安抚住了。这个家伙能力比起包令老练太多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法国那边的全权代表也在路上。他们现在没动手,只是因为正式授权还没下,但是最近摩擦不可能少。”
苏文哲靠在椅背上,把他知道的信息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林远山在两年前就对英法动武的可能做了判断,他们不会允许兴汉军和平崛起的。
等到最近几个月就不只是判断,具体到让张世荣带部队秘密南下、虎门加紧修炮台、长洲岛搬迁这些事早就动手了。他把手里的公文放下,语调平稳。
“广州这边能做的前期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等敌人动手,我们就什么时候反击。”
“可惜不能先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集结部队。”
海天的意见很直接,兴汉军只能打防守反击,这就给到对面慢慢筹备的时间。
“时间反而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现在就是好奇鬼佬拿什么做借口开战。”苏文哲倒是看穿了鬼佬那种表面的强硬,内在的软弱的本质,调侃,“就怕鬼佬不敢打,我们就没借口收回香港跟澳门。”
……
兴汉元年三月中旬,张宗禹和陈永秀奉命率两万主力从关中渡河北上。
山西这地方,古人说“表里河山”,真不是随便说说的。从南往北,太行山在东边竖着,吕梁山在西边立着,中间夹着一条汾河河谷,但同样被恒山、五台山、太岳山切割成几段。
这些山梁上,关隘连着关隘,隘口套着隘口,每一道山脊都是一道天然的城墙。更麻烦的是天气。三月中旬还算春天,过了下旬就开始热了。士兵们还穿着春季的棉袄,走山路走得浑身冒汗,袄子湿透了黏在背上,歇下来被山风一吹又冷得打哆嗦。
“难打。”陈永秀在临时支起的帐篷里,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关隘标记,这种地形到处都是山。
“难打,但不是不能打。”张宗禹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汾河河谷往北划,“你看这条线。解州、运城、绛州、平阳、霍州、汾州,一直到太原,全在汾河边上。河谷冲刷的谷地不算大,他们也只能沿着这条线布防。
我们从中间撕开,他们东西两边就顾不上了。”他把手指从汾河河谷往东划,在潞安、泽州附近画了个圈,“这两个地方,得让二线在后面慢慢啃。只要把汾河线打穿,其他地方翻不了天。”
张宗禹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正是因为只能在这里,所以不能让他们能够依托汾河节节拒守,我们必须要搅乱他们的节奏,我打算率领三千骑兵,直接插到其中。不攻城,不守后方,不要补给线。”
陈永秀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地图上那道汾河河谷。“你这打法,万一主力跟不上,你三千人被堵在大同城下,怎么办?”
“所以人不能太多,不然太笨重,至于补给简单,满地都是地主士绅,缺了就打几个。”张宗禹说,“你手里还有六千骑兵和一万步兵。我在前面搅,你在后面推。他们扛不住。只要配合起来,山西的清妖只能一直缩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