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恐怕瞒不住,必须要让大家有个准备才行。”
奕榕点了点头,稍稍思索。
“就说京城被围,以勤王的名义召集兵马。”他转向景淳和奕格,“但一刻也不能耽搁。”
奕格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兵力呢?上次给僧格林沁调的索伦兵,一万五。各部落的青壮能抽的已经抽过一轮了。现在是深冬,再过几个月,开春要打猎,夏天要下河捕鱼,部落里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再抽,那些部落今冬怕是……”
“部落的死活,跟京城的死活,哪个重?”奕榕打断他,“皇上在,朝廷就在,我们是将军。皇上没了,我们是丧家犬。到时候兴汉军打过来,别说部落,连盛京这座城,你我的脑袋,都保不住。”
奕格不说话了。
“现在不是推脱的时候了,我们的命绑在一起。”奕榕把廷寄收好敲定方案:“奕格,你再发征调令。所有能拉开的弓的男人都叫来。景淳,你去把边境驻守的部队都调回来,朝廷都没了,守那些地方有屁用。
我负责盛京的防务,把城里的库存军械全部清点出来,能用的火器、火药、铅弹,有多少算多少。还有粮食。”
“粮食……”景淳沉吟了一下,“去年秋收不好,各仓存粮最多撑到开春。再征的话,城里旗人的口粮就得减。”
“减就减。”奕榕说,“饿不死就行。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还有,马上派人去联系蒙古那些亲王……”
勤王的旗号很快在盛京传开了。将军府的告示贴在城门口,用满汉双文写着:皇上被困京城,急召关外精兵入关解围。
茶馆里的旗人子弟们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愤怒。皇上被困了?被南边那些泥腿子围了?几个年轻人拍着桌子站起来,说八旗祖宗的脸都让关内废物丢尽了,关键时候还是看他们关外。
年长的旗人沉默得多。他们端着茶碗,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说话。他们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能把京城围了是什么概念。但他们也不信京城会丢。毕竟大清入关两百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太平军北伐不也是打到了天津,然后呢?散了。皇上最多是被困一阵子,等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一到,什么都解决了。
没有人想到京城会在一天之内被攻破,更没有人想到皇上已经成了俘虏。这些事离他们太远,远得不像真的。
城里的气氛有些发紧,但这种紧是燥的,是热的,不是怕。旗人子弟们开始翻出祖上传下来的甲胄,有的甲片已经锈得连绳子都系不上了,铁锈簌簌往下掉。弓箭倒是有几副,弓弦换过不知多少回了,拉不满,拉到一半手臂就开始抖。有人在自家后院里对着草垛子射了几箭,箭杆飘得厉害,斜斜地扎在离草垛三尺远的泥地里。
后来就不练了。反正到时候有索伦兵冲在前面,他们这些正经旗人,在后面压阵就是了。
被捂住的真实消息终究是捂不住的,就像水终归会找到缝隙渗出来。
第一个把信带回来的是京城勤王战中溃逃下来的八旗兵。当初征召入关,但是在城外被林远山打散,少数几个逃了回来。
“京城没啦!皇上让南蛮子抓走了!火器营全烧没了!”
“在城外那些畜生将旗人推出来,弟兄们跑了半个多时辰,后面全是枪声,追着我们打啊!”
惊恐的旗人逃回来之后就缩在宅子里,但话已经出口,像一把沙子撒进了风里,收不回来。
然后消息就开始在盛京街巷里生出了各种各样的形状。
有人说京城除夕夜火光冲天,是粤匪抬出神火飞鸦,九门全破。
有人说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已经率三万铁骑勤王,一路势如破竹,不日就能收复京城。
还有人讲城破那晚上关圣帝君提了把刀站在太和殿门口,把闯进来的南蛮子砍翻了十几个,最后带着皇上消失……
从胜负,玄幻,逐渐蔓延到了阴谋论,因为谁都不相信京城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攻破?还他们的几千人?
于是有人压低嗓子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粤匪,是京城那些王爷不满皇上,所以才借粤匪的手除掉……
传这些消息的人蹲在茶馆角落、挤在粮行门口、缩在胡同深处的炭盆边上,嘴上压着食指,眼里却放着光。
他们谁都不知道“兴汉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些人提起“粤匪”两个字,脑子里浮现的还是几年前邸报上那些语焉不详的词:南边蛮子、面目可憎、杀官劫库。至于其他的,想不出来。
那些应召而来的索伦诸部开始从更北边、更东边往盛京集结。他们几乎全族青壮都到了,踩着年节积下的雪壳子,踏过冻实的河面,从密密匝匝的白桦林里钻出来。马背上驮着冻得硬邦邦的麅肉干和几壶自酿的劣酒,马鞍上挂着的桦皮箭袋还带着冰碴。
这些索伦诸部的青壮大多瘦而结实,脸膛被风雪搓得黑里透红,坐在马上不说话,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盛京的城墙、角楼,还有街面上那些穿着绸缎、面色青白的旗人,浮现出一抹羡慕。
猎手们不在乎京城离盛京到底有多远,不在乎“兴汉军”到底是谁,他们在乎的是头人说过的话:打完这一仗,博格达汗给赏钱,而且还让他们圈地,让他们抓阿哈,抢女人,都是他们的,都赏给他们,从此不用再回那冻死人的林子。
他们信了。因为他们除了信,也没别的路可走。不识字,不会经商,不会耕种,不会懂制造,除了一条风雪磨砺的烂命跟不畏死的野蛮,什么都不会。
城里的八旗子弟倒也乐见这些索伦兵来。他们骑在马上从茶馆门口经过时,有人从窗户探出头去,吹了声口哨,说这才是咱大清的兵嘛,比关内那些废物强多了。旁边的人接嘴,说等大军到了关内,保管叫南蛮子知道什么叫骑射立国。
没有人提火器的事。没有人提僧格林沁怎么还没来。
奕榕在将军府里也没闲着。一边组织新一波的征调,一边应付来自各方的压力与试探。有副都统上折,委婉地问他“皇上现下如何”,他回批“皇上安然无恙”;有赶来的协领当面向他打听,僧王何时能到,他眼睛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快了。
然而,从南边传来的炮火声不会给他等待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