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陇西。王福生部的推进速度快得连林远山都有些意外。出秦州，过宁远，取陇西，一路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不是因为回部不敢打，是因为他们把主力全都调去了北线和东线。南线只剩一些零散的堡寨和留守的老弱，这些人在四师的老兵面前一触即溃。
八月上旬，左路军前出至临洮，占领洮河东岸，与对岸的回部守军隔河对峙。
八月中旬，中路军开始皋兰山南麓，而在这边的地形是沈家岭跟营盘岭夹着一条大路，隘口守军，加上到处的屯堡，让人看着就头疼。
但是现在占领高地，炮兵营用骡马把火炮一件一件往山上拖。皋兰山南坡的不算陡，但黄土松软，骡蹄子踩上去一步一滑，炮车轮子陷进土里，士兵们拿绳子拴在炮架上，前面的人拽，后面的人推，一寸一寸往上挪。
炮架到山顶时，调头想要打那些屯堡跟关口就简单多了，第一发炮弹是试射，越过城墙落进了土坡，溅起的烟尘被风吹散。第二发直接打在了关城城墙上，碎砖飞起来，砸在墙根下挤成一团的人群里。
第三发。第四发。更多的炮弹从高地落下来。那道关隘很快就被攻破，而在遍布的屯堡反倒是像棺材。
争夺非常激烈，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下面，但是阵地在推进，守军只能一步步让出皋兰山，败退到兰州城。
翻过了山脊，兴汉军的士兵第一次从高处望见了兰州城，黄河从西往东淌过去，北岸是干裂的黄土台地，南岸是密密麻麻的堡寨和庄院，再往南是层层叠叠的山，山脊线在热浪里微微颤动，黄河河谷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宁。
火炮架好。炮口指向兰州城。
如果这只是让兰州城感到压力，那么北边出现复汉军，才是真正的绝望。沿着黄河的这一段年久失修的长城根本保不住兰州北边，到处都是破绽，他更是没有这么多人手去守住。
先是庄浪卫南边的大通山段，随后又是在皋兰方向，从忠和堡出现，人数不多可能也就是百来骑兵，但深夜冲出来的时候，地方上根本没反应过来，而随后越来越多的杀过来，虽然金城关还在，但是北岸复汉军不断增加。
失去了北岸，防线已经算是崩溃。在这种情况下，退回去西宁的意见越发强烈，占据上风，但是谁都知道西边的河口被占了，而一旦撤退，要放弃什么？谁先走？谁留守？
好在兴汉军不用等他们慢慢纠结，帮忙做出了决定。直接攻城，甚至都不等复汉军过来。
巨大的压力之下，有些人高喊穆哥之名要跟这些不信者拼命，至于怎么打起来的别问。
但是更多直接崩溃了，投降兴汉军好过等复汉军过河。所以下面的部落失控了，有一部分直接开门，选择投降，但是兰州城有内外几个城，混战不休。
中路军从皋兰山上冲下来，翻过城墙豁口涌进城里。东面，李翊亲自带着步兵突入了南门。兰州守军在各处街口垒起了麻袋和家具，用抬枪和弓箭据守。堡寨里的回部骑兵还在试图反冲，但随着各处被分割包围，守军的建制很快就垮了。
有人扔掉武器躲进民居，有人往西门跑。更多的人跪在街边，把刀和弓扔在地上，双手抱头，等着兴汉军的士兵过来。他们没有等来复汉军。
巷战发生在城破之后的几个时辰里。而因为这边的慌乱，北岸的金城关直接跑路，复汉军夺下金城关，然后登上浮桥杀过来，直插北门缺口。
南面，复汉军在另一头清理北岸渡口残敌，双方的防区被隔开了。有些俘虏被押着从西门出去，蹲在黄河边上。
马老爷没找到，因为他们从西门跑了，沿着河谷往西边，一刻不敢停留。打着復漢旗的骑兵从远处疾驰而过，马蹄声震得河滩上的碎石一跳一跳的，裴枢他们并没有追他们没有多少骑兵，只能看着复汉军追击而去，只能选择收拾兰州城。
战后清点俘虏，各部送来的数字加起来，兰州城内及周边被俘十数万。这其中大半是老弱妇孺，青壮在三万左右。
这个数目远比预期的少。审讯俘虏得知，兰州回部原先确实动员了六七万青壮，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在战前就被派往西宁方向运送物资、护送家眷，还有一部分在城破前溃散了，不知去向。剩下的这三万人多是各部头人的私兵和兰州城内的守军，建制混乱，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从这些人口中，兴汉军得到关于清妖在陕甘如何长期倚重回部压制汉民，关于那些由来已久的旧怨如何在清妖倒台的前夜变成了一场有组织的屠杀，关于这半年来回部头人们如何一步步将动荡演变成蔓延西北的尸山血海。这些供词被整理成卷宗，一起封存。
林远山进城时太阳刚偏西。街面上已经在打扫战场，尸体被拖上车拉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呛人味道，在河谷里很难散去。
李翊和裴枢站在北城门口的牌匾下等他，两人脸上带着几分疲倦，但精神亢奋，这仗打得利索，伤亡比预期小。
三人沿着主干道往城里走，李翊简单汇报了各部的位置和伤亡情况，然后话锋一转：“兰州拿下来了，陕甘主要的回部就剩下西宁跟河西走廊那些，我们跟复汉军的合作怎么来？”
“休整几天。让复汉军北上凉州。”林远山说，“王福生的主力已经到了临洮，正在渡洮河。你们的任务也休整三天，休整结束后从兰州出发，往西宁方向推进，配合王福生部，南北夹击，拿下西宁。至于西域，到时候再说。”
裴枢在旁边插了一句嘴：“统帅，复汉军难道直接从河西走廊打出去？没有补给走不远呀。”
林远山没有回头：“等打完西宁再说。”
……
辽阳城下，兴汉军的营帐从城北一直铺到太子河畔，绵延数里。炊烟从早到晚不断，骡马队沿着官道往来不绝，把从盖平港口运上来的粮草弹药一车一车地卸进军需库。
丁毅中把指挥部设在辽阳城里，那些原先旗人留下的痕迹也就剩下建筑。
从六月熊岳城下一战打掉清妖的主力算起，丁毅中在辽阳已经停了快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