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土地本来就肥，清妖把关外圈禁了两百年，不许汉人出关垦殖，撂荒两百年之后腐殖质厚得发黑，翻开来就能种。粮食种不上，先抢种一季萝卜和白菜，再把过冬的牲口棚搭起来。
与此同时，第二件事也从沈阳向东南方展开了。从沈阳城往东，走抚顺关，沿着浑河河谷到萨尔浒，然后往东南方向插进建州卫。
这条路上有一个名字，兴汉军内部念出来时，许多年轻士兵都会下意识皱眉，因为他们出关都读过相关的简报，知道那是建州卫故地，那地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赫图阿拉。
明初的建州卫原本设在更北、更东的绥芬河流域，后来在明廷的控制力衰弱，下一路内迁，正统三年正式定居在苏子河畔的赫图阿拉。也是努尔哈赤建元称汗的起点。他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都埋在这一带的山里。
成化犁庭，犁的就是这片山。清妖把这里当作龙兴祖地，圈了两百年不许外人踏进。现在兴汉军的血旗已经从沈阳出发，走抚顺关，过萨尔浒，再往东南插进入宽甸山区。
这条路并不好打。长白山余脉的秋天来得早，八月末山里气温就降低了，林子里冷得像初冬。窄道两侧全是密密匝匝的白桦和落叶松，沟底是淌着刺骨的溪水，马蹄踩下去能冻得马直哆嗦。
零散的清妖残部躲在山里、藏在废弃的猎户窝棚里，偶尔出来放冷箭，射完了就跑进林子里，或者是布设陷阱，那些陷阱大多是去年冬天猎獾子挖的旧坑，被重新削尖了木桩铺上枯枝，专等人来踩。
但这些到底都是一些零散的，因为八旗退化严重，他们大部分已经失去了在山里生存的能力，只能在城镇这些地方接受供养。
两个月时间，宽甸、桓仁、通化一带的山头被他挨个犁了一遍，那些一路溃退下来的清妖残部，最后一点还能喘气的力量没有了。最远的一队兵马甚至摸到了鸭绿江上游，站在山顶能望见对岸朝鲜的烽火台。
而真正瓦解这些人的，不是兴汉军的刀枪，而是有意通过释放的俘虏散布出去的交易规则。
不收山货。不要金银。
想要茶叶？拿人来换。想要铁锅？拿人来换。想要盐？拿人来换。
什么人？还在抵抗的满洲。
清妖把这些人捏在一起编成满洲，给了他们铁杆庄稼，让他们当了两百年的人上人。现在清妖倒了，铁杆庄稼没了，而兴汉军的告示和甄别标准写得明明白白：海西可以降，索伦可以降，只有满洲不行。谁是满洲？谁被抓住就算。谁在抵抗就算。谁被供出来也算。
于是那些祖上被编入满洲的海西部落，开始拼命证明自己不是满洲。怎么证明？去抓建州女真送过来换取物资。
那些原本就是被征服的野人女真，趁机把几十代的旧怨翻了出来。老奴起家就是靠杀野人女真，反明的时候是谁把他们按头编旗的？是谁把他们抓去填壕沟的？
从辽东到西北，到西南，这么多年，关外将军们征调了一轮又一轮，让他们家家户户出人出力，几乎家家都有青壮死在关内。
他们替清妖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结果清妖根本没把他们当过自己人，到头来别说入关享福了，连铁杆庄稼的边都没让他们沾过。
如今兴汉军营地里被俘后放回来的索伦人把这话对他们一说，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恨那些旗官和头人。
那些逃进更深处的旗人残部忽然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了盟军，所有部落都在盯着他们的脑袋。不是仇恨，是算账。一个青壮值多少茶叶，女人值多少铁锅，小孩值多少盐……
这是兴汉军给关外定的新规矩，所有人都听懂了。
想要得到物资活过这个冬天吗？去狩猎吧。
你不想要也不行，因为你也是狩猎对象。
黑暗森林开始了。
……
归化城打下来之后，廖景程跟张宗禹就商量过，现在土默特、科尔沁这些部落虽然伤了元气，但旗盟制度还没散。各旗的札萨克还在，牛录还在，只是被打散了。
如果不趁现在把他们钉在各自的牧地上彻底解决，否则他们就会往北逃，逃进漠北喀尔喀的地盘，或者往东逃，跟辽东那边的清妖残部合流。
要是等到入冬下雪，草原封冻，到那时候再追，补给线拉长，马匹过冬的草料跟不上，代价就大了。
于是廖景程就准备趁着草原还没下雪，提出率领精锐从归化城东出，到赤峰，到通辽，到科尔沁右翼前旗。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尽可能捞点好处。
这份报告在林远山到归化城之前就已经发出，而且得到了林远山认可，但也补充了一些，廖景程一万骑兵作为主力，同时下令宣化、承德方向的部队前出，收复关隘，策应配合，也是打通补给线，就算遇到问题想要撤回来也有后路。
廖景程收到回复，领命出兵，归化城外整个第八骑兵师在城外集结完毕。这一战缴获的战马又多又壮，每人双马或三马，除了骑兵必备的枪和马刀，还专门加强了驮载弹药和备用枪管的骡马队，可以说后勤全在马上。
一万骑兵，马蹄踏起草甸上的碎土，往东边的天际线卷去。
而只要过了经棚县就能越过大兴安岭余脉，这条线平坦，马跑得开，南下就是赤峰，拿下赤峰就能跟沈阳相互呼应。
沿途跟这边的敌人打了几仗，发现这些清妖余孽现在就剩花架子，而且俘虏交代，因为沈阳被围，归化城丢失，旗盟已经加速崩溃，大多都准备往北边撤。
廖景程很擅长抓住战机，那就像是本能，知道了这个情况之后，果断放弃南下赤峰，过了经棚县掉头北上直插那边的科尔沁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