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马帮汉子说起这些时神色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有个老马帮用鞭杆在地上画了幅简单的山川图，指着那些山垭口说这道梁子后面是哪支黑夷的地盘，那道沟里住着什么部落，哪里的人还算讲理，哪里的人专劫单帮客。还有些趣事，夷人如果让别人听到自己放屁会自杀这种怪异的习俗……
谢添财把这些一一记在本子上。他还记下了一些别的事，有些来自互市上交换物资的夷人，有些人地方的汉民，有些是他自己骑马沿着山路观察到的。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了。先是哨兵夜间巡逻时被冷箭射伤，箭杆是桦木削的，箭镞是骨制的，典型的夷人猎箭。
然后是几个去山里收山货的汉民商贩被抢了，人跟货全没了，抢他们的人留下话：汉人不许进山。
而且下面很多百姓都传来消息，被捉了娃子。甚至来往驿道的马队都遭到了警告，不能给汉人运东西。
谢添财只能是将汉人撤入到城镇或者是山寨，安排更多的兴汉军巡逻，同时报告上去，调兵进来。
接着，几个放哨的兴汉军士兵在附近失踪，搜了两天才找到尸体，死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武器没有了，军装被剥掉了，身上有箭矢的痕迹。但是还少了两个，明显是被抓走了。
“吊尼玛臭嗨！”谢添财发怒，让翻译传话，要求交出凶手。
头人回话说那是几个不懂事的年轻猎手喝醉了闹事，人已经跑了，追不回来，愿意赔牲畜、赔银子、赔几个娃子给官军当挑夫。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这次谢添财没有发怒。他把翻译叫到跟前，让他再传一次话：兴汉军不要牲畜，不要银子，不要娃子。要人。把杀人的凶手完整交出来，还有那些武器跟军服。两条，缺一不可。否则军队进山，一个不留！
翻译转达完之后，带回来消息，那些人服软了，希望能够赔罪，但他们表示只相信你们兴汉军的大官，也就是让谢添财去，否则轻视他们，就杀了那两个娃子。
“谢主任不能去。这些夷人，跟他们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了，不是懂不懂规矩的事，是他们在试。捉娃子捉到我们头上，是在试我们敢不敢还手，要我们去见他们，就根本不想谈。你现在去就是把自己往他们刀口上送。”一旁的吏员警告，这些天能够感受到这些夷人在压力他们，摆明了警告，不满兴汉军的政策。
谢添财没有反驳。更准确来说他比谁都清楚这是鸿门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但现在西昌城里只有不到三千人，增援还在路上。这些夷人的情况我们也没有摸清楚，他们的老巢位置，多少人这些，现在动起来后面的事就更难办。而且他们手里有我们两个兵，先把人弄回来。其余的事，等部队到了再说。”
“那两个兵可能已经不在了。甚至留下一具就是为了示威。”
“那就更得去了。”谢添财的动作一僵，长吁一口气才接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我没法跟他们的家里人交代。”
这个时候翻译给出意见，按夷人的老规矩，请一个有分量的黑夷出面担保，双方在约定的地方见面，交了人，这笔账就算了了。担保人必须是有头有脸的黑夷，不然镇不住场子。
谢添财问他请的是谁，翻译说了一个名字，是附近一个还说得上话的部落头人，跟劫人的那家有些交情。
见面的地方在昭觉县城外，谢添财到的时候，山下已经站着一队夷人，为首的是几个裹着黑毡披风的黑夷，腰间别着长刀，身后跟着几十个持弓带箭的年轻人，穿着粗劣的羊毛褂子，有的头缠黑布，有的披着破羊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那两个士兵居然还真的活着，被绑起来，看来也是遭受了不少的折磨，起码还没死。
但是说好的交出凶手，这些家伙给的就是两具尸体，谁知道是不是乱抓来的奴隶？
“走！”谢添财没想到就这么简单，达成目的直接就带人撤走，生怕夜长梦多。
然而回去昭觉县城的路上，不过十几里地，他们骑马经过的时候，突然山林一阵骚动。几个年轻的白夷猎手从林子里跑出来。
枪响了。不是兴汉军的枪。是鸟枪。紧接着箭矢从林间飞下来，两个警卫同时拔出左轮还击，一左一右护在谢添财身侧。但对面的人太多了，箭矢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带着骨镞划过空气的尖锐哨响。
“不能停下，冲！冲过去！”谢添财拔出手枪，朝着最近的一个持刀冲来的白夷连开两枪。对方胸口中弹，刀脱手飞出去，人往前栽倒在碎石坡上，滑下来一截。
翻译正要跟着往石头后面跑，一支箭从斜侧方射进他的脖子，他整个人一顿，双手攥住箭杆，嘴巴张了张，血从嘴角淌下来。
谢添财抬手又开了两枪，打空了左轮的弹巢。他在马背颠簸，手还牢牢抓住缰绳，但呼吸却已经有些粗了，不是怕，是那支从侧后方射来的箭正扎在他的后背，血已经把灰布军装染黑了一片。刚才肾上腺素刺激不觉得疼痛，现在消退下去，他连呼吸都难。
等到有人逃回去县城，援军赶到的时候，谢添财跟那些士兵的尸体还丢在路边，头颅不在脖子上，被割下来插在一根削尖的木杆上，立在碎石坡的最高处。大凉山的暮色里，那个被割下来的头颅，睁着眼睛，望着东方。
“这是猎头，那些夷人在跟我们示威。”
“他们拒绝了善意，选择了战争。”带队的百总咬着牙，“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