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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珠江口的早晨起了阴湿薄雾。海雾灰蒙蒙的，从零丁洋方向漫过来，贴着水面铺开，把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桅杆都罩得朦朦胧胧。
兴汉军的哨兵站在虎门炮台的垛口后面，哪怕已经换上冬装的厚实棉衣，头上戴着帽子，但手脚还是冰冷，特别是冷风一刮，好在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白气，然后继续眺望零丁洋方向。
冷是冷的，但珠江水系从不封冻，水面只是沉了一层灰白的凉意，岸边枯黄的芦苇杂草也透露出秋冬的萧瑟。倒是山坡上那些灌木跟林子还是绿色。
英法联军的舰队是拂晓时分从维多利亚港起锚的。上百艘战舰，大大小小，排成三列纵队，蒸汽机的烟囱喷出黑烟，把太平山的山顶都遮住了。
领头的是英国远东舰队旗舰“加尔各答号”，七十四门炮的风帆蒸汽混合动力战列舰，舰队司令是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的老兵，前不久他才跟船员刚在黑海将沙俄的船沉入水里，此刻正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九龙半岛上的兴汉军营地就在对面，没有什么遮挡，就是一些木头泥土搭建的营地，一圈土墙围着低矮的营房沿着海岸后几里排开，营门口的血旗在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舰长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开炮。”
第一轮炮击就把营门口的血旗炸飞了。炮弹落在营房中间，把夯土墙轰开几个豁口，碎土和木屑飞起来，落在空荡荡的操场上。
第二轮、第三轮，舰队的炮火一轮接一轮地砸过去，营房一栋接一栋地塌下去，帐篷被气浪掀翻，旗杆拦腰炸断，整个营地笼罩在硝烟和尘土里。
奇怪的是，营地里没有还击。没有炮声，没有枪声，只有慌乱的呐喊，还有影影绰绰逃跑的身影。没有一个朝着他们冲来，全都是反方向散开逃跑。
等几轮炮响结束，整个营地如同废墟一般。
司令放下望远镜，笑了一声。他对身边的副官们说：“上一次远东舰队在这里吃了亏，我以为是碰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对手。现在看来，不过是一群只会缩在城墙后面的清长虫没什么分别。”
“我们需要继续登陆吗？”夏巴礼随行，他熟悉地方，而且懂地方的语言，到时候舰队登陆广州需要他来沟通，这些士兵跟将军都不懂土话。
“不要浪费炮弹，登陆去打扫的事情不属于皇家海军。”司令转过身，对着信号兵下令：“传令，舰队转向，目标广州！”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传不到后面那些运兵船上陆军的耳朵里，但旗舰桅杆上的信号旗一升起来，整支舰队都知道什么意思了。
加尔各答号庞大的舰身缓缓转向，舰艏劈开灰绿色的海水，朝着珠江口的方向驶去。身后，九龙营地的废墟还在冒着黑烟。
香港总督府里，气氛比海上更焦灼。额尔金坐在会议桌的上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包令在他旁边来回踱步，不时停下来看一眼窗外。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躁动的海面，在不断响起的火炮声中，英法联军的运输船还在往岸上卸物资，一箱一箱的弹药和军粮从仓库运进战舰。监工大声催促那些教民苦工，稍有怠慢就是鞭子抽过去。一派勃勃生机的繁忙景象。
“九龙营地已经摧毁。兴汉军没有还击就被轻易打烂。”助手冲进来把前线传回的情况报放在桌上。甚至他们已经从窗外看到硝烟散去张扬的军舰以及破烂的营地。
“好！”
包令停下来，举着情报高喊一声，脸上的焦躁终于松了下来。他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额尔金等人，“兴汉军看起来也并没有那些人说的那样厉害。这次春节攻势，我们恐怕要去广州过年了。”
“情报显示这是一处新兵训练营，有这种反应很正常。”额尔金反倒是解释了一句，“看来情报没问题，兴汉军主力因为西北的情况，都调上去了，驻防在广州的大多都是这些新兵。怪不得苏文哲面对挑衅这么能忍。”
说是这样说，包令一下呼吸就乱了，坐在那里说这种话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伦敦为什么不相信我？要是早就动手，还至于等到现在？
接下来的情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
舰队顺利通过屯门水道，未遇抵抗。
先头舰队已进入珠江口，沿岸炮台零星还击，火力微弱，对舰队不构成威胁。
舰队司令预计今天下午可抵达虎门，明天一早登陆广州。
议事厅里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轻松，从轻松变成了喧闹。有人开了香槟，有人拍着桌子开始勾画战后的势力范围：九龙半岛必须割让，还有大屿山，还有珠江口所有的岛屿，最好连黄埔港都划进租界。
九龙营地。一处被炮弹砸塌的废墟之中，张成杰蹲在一个坑后面，等到炮声结束，然后抬头望着对面，那些在贼湾耀武扬威的军舰，都转向了。
实际上这个营的新兵早就调上去北边没错，但是又换回来他们三师这些老兵，这里只有百来人，真正的驻地在更后面。而且他们对营地进行了改造，挖了藏兵洞跟壕沟，炮声响起，直接就躲里面。闹出的动静也是为了迷惑敌人。
他在等。
等登陆的英军进入伏击圈，也等虎门方向的炮声响起。在他身后，是数百双充满战意和怒火的眼瞳，等待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