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地汉民带路下，寨子建在一道山脊上，三面是陡坡，只有南面一条路。寨墙用两人合抱的松木桩夯进山体，外面堆了一圈削尖的竹签。寨内有三百多口人，青壮不到八十，弓箭十几把，鸟枪几把。
山地营打这个寨子只用了一上午。
拂晓前，步兵摸到寨墙外三百步，占住了寨子东侧的高地。天刚亮，两门山地炮被骡子拖上山坡，对着寨墙轰了四发炮弹。
寨门炸开之后，排枪响了两轮，寨墙上就再也站不起人了。步兵冲进寨子时，里面的青壮死的死，降的降，娃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几个逃进寨子里的清妖溃兵被拖出来，辫子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土，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这样的战斗重复了几十次。有时候一天能打两三个寨子，有时候一个寨子要围上两三天。越往后打，抵抗越微弱。
消息在山里传得比马蹄快。那些还没被清剿到的部落，有的主动交出清妖残部和被掳的汉民娃子，有的连夜往更深的山里逃。
但逃也逃不远。正是深冬，山顶已经落了雪，没有储粮的部落在山林里熬不过几天就得出来找吃的，出来就被守在隘口的兴汉军截住。
也有拼死抵抗的。一个黑夷头人把全部落的青壮集中起来，在寨子外面摆开阵势，端着梭镖和砍刀，喝足了烈酒，朝着兴汉军的排枪阵发起冲锋。
冲到一半，前排倒了一地，后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冲到第三步时又倒了一片。最后几个冲到了阵前十五步，一个百总拔出左轮连开三枪，全撂倒了。
那个百总后来在报告里写：“悍不畏死，但武器简陋，盲目。”
腊月二十三，小年。最后一支还在顽抗的夷人氏族被围在美姑河谷的一处山洞里。洞里有三百多人，青壮不到四十，其余全是老弱妇孺。
带队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妪，据说是这一支氏族最后的“宁玛”，也就是女巫。因为头人这些都已经在前面营寨的战斗之中没了。
她用陈旧的经文做着最后的安抚，而外面兴汉军喊话。回答他们的是洞中传出的幽深的咒语，轻哼的曲子在河谷里回荡，分明是哀歌，又像是诅咒。
来自第一军的军官站在洞口外面，听着那边传来的哀伤曲调，神情冷漠，不见有一丝情绪。
他冷声下令，“放火烧洞。”
浓烟灌进山洞，哀歌唱了很久才渐渐消散。
腊月二十八，搜山基本结束，大小部落覆灭近四十个，俘虏断断续续从大凉山各个方向被押送到西昌城外的临时俘虏营，除去林远山没有人知道具体数字，传出去只会增加后勤压力。
清点缴获的物资堆满了几十间仓库：兽皮、药材、麝香、虫草，还有上百上千个被掳上山当娃子的汉民，有男有女，年龄不一，被救出来时衣衫破烂，神情呆滞。
他们甚至还会被黑夷抓去配种，生下来的也是奴隶，这样才能维持娃子数量供养他们，至于逃回去就更是笑话，先不说他们怎么逃出大山，清妖跟夷人勾结，你逃回来全家都会被猎杀。
一个跟着工作队进山的年轻吏员把这些人的情况一一登记造册……
正月初一，西昌城外。
谢添财的墓在昭觉城外选了一块向阳的山坡。坟墓修得很简单，一个黄土堆砌上石头，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谢添财之墓”，碑前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米酒和干果。
这是一个集体的陵园，在旁边还有几个在当时战死的士兵，以及后续战争一部分，都埋葬在这片土地上。
林远山早就赶到了这边，只是隐蔽到达，一直待在西昌城，等情况彻底稳定之后才出面。
正月初一清晨，大凉山的冬雾还没散。林远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打底，外面套了件棉大衣，站在谢添财墓前。
他身后是梁小五和当年跟随谢添财进凉山的几个吏员，再往后是两个哨的警卫士兵，站得笔直，钢枪上的刺刀在晨雾里闪着冷光。
梁小五提着几颗用石灰腌过的人头，放在墓前，一字排开。那几个黑夷头人，他追上去一路，终于是凑齐了。
林远山站在墓前，很久没说话。雾气从他肩头漫过去，把军装的灰色浸成了深灰。他看着那块石碑，看着碑上那行字，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但还是简单的念了几句悼词，最后一句结尾：“谢主任给我们上的最后一课，改土归流不是请客吃饭，想要剥削者放弃剥削，是要见血的。”
林远山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梁小五听见了他最后那句话里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疲惫。一种很深的、被辜负之后的疲惫。
梁小五走上前一步，他从口袋掏出一个本子，双手捧起来对着墓碑，放在墓碑前面。
这本手册是当初谢添财送给他的，那个当初在粤西，翻着本子教会自己很多事情的，后来他调去林远山身边的参谋部，临别时送给他的一个本子，写着各种笔记，而今天后半部也写满了各种笔记。
“谢主任，”他的声音发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小五给您报仇了。”
说完这句话，他垂下头，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没有人出声。
林远山知道这件事，伸出手捡起本子，递还回去。
“传承，不是埋葬。”他安抚道：“他不会想要看到我们停下脚步，我们要去实现他为之奋斗的未来。继承他的意志，传递下去。”
这话是对谢添财说的，也是对梁小五说的，更是对自己说的。
梁小五接过本子，默默点头，他要把这个本子给下一个。
晨雾渐渐散了。大凉山的山脊线在晨光里显出轮廓，层层叠叠，青黑色的，一直铺到天边。谢添财的墓正对着东方，能看见冬日干涸的河谷里，西溪河的水在晨光里闪着碎银子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