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命令写好签字，交给参谋，让他提前发出去。
处理完这些事，林远山才重新上路。
登船，沿西江往东，一路经梧州、肇庆，往广州方向去。西江的水在五月涨得满满的，水色浑，流速急。午后日头正毒，驿道被晒得发白，远处荔枝树正在挂果，青色的果壳在枝头挤成一串一串。
船过肇庆时，羚羊峡两岸的青山挟持，河道变窄水流湍急，如同加速，出峡就到三水，距离广州，水路只有不到一天的工夫。
五月中旬的广州，荔枝刚上市，街上到处是叫卖的小贩，竹筐里的荔枝壳还带着露水，红艳艳的，引得一群放学的孩子围着看。
荔枝非常娇贵，只能是在太阳出来之前采摘，因为天亮，摘下来内部温度一高就会变味，而且不能隔夜，所以唐玄宗都吃不上水晶一样的荔枝。
长堤上的榕树又绿了一层，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几个等着上工的劳力在树荫下摆棋摊，旁边蹲着几个看棋的，时不时发出几声喝彩。
林远山回到广州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从长堤拐进码头时，林远山抬头看了一眼，那广州城还像是他走时候那样。看来鬼佬的炮火并没有能够打到这里。
但街面上的人显然没有因为那场战争而消沉。相反，整个广州城都萌发出更强大的活力，港口码头络绎不绝，船队进进出出，甚至有几艘喷着黑烟的蒸汽船，显然就是缴获的。
他想起来，自己上一次在街上走还是去年北伐誓师，那时候广州满城的人都挤在路边，喊着北伐的口号。
现在城还是这座城，人还是这些人，但喊口号的人少了，大家都有事情做，挺好的。
五月中旬的广州，天黑得晚。原先将军府改的统帅府大厅的桌上搁着一只炭炉，炉上一口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狗肉煲的香味混着陈皮、腐乳、禾秆烧成灰的味道，从院子里飘出去，把人都馋得直咽口水。
几盘荔枝放在桌上，青红相间的壳子在暮色里泛着油亮的光，壳都成堆了，也不知道吃了多少。
苏文哲是傍晚时分被叫过来的。他进院子的时候，林远山正吃着荔枝，见他进来，林远山头抬头招手示意：“快坐，准备开锅。”
苏文哲没坐。他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了一番。
从去年北伐誓师算起，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只收到过电报和信件，没见过活人。眼前这个人比出发时瘦了，脸上多了几道在西北风沙里刻出来的细纹，但精神头足得很。
苏文哲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无奈。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安排迎接。”
“迎接什么？我又不是鬼佬的使节，自己回自己家还用得着迎接？”
林远山把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北方的水果太少，山东当时二月什么都没有，吃来吃去就那么几样。还是荔枝好，赶在季尾回来，再晚几天就没了。”他把核吐在手心里，又伸手去够下一颗，“来来来，西北沙子吃多了，羊肉也吃多了，这狗肉的香馋呀。”
苏文哲看着他那副馋相，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也不再客气，在矮凳上坐下来，自己拿了双筷子。砂锅里的狗肉已经炖得软了，但还有几分紧实，肉丝里吸饱了酱汁，入口咸香，后味带着一丝陈皮的清苦跟禾秆的炭火。炭炉的热气把两人的脸都熏得微微发红。
吃了半锅肉，话头才慢慢打开。
“广西那件事，我知道了。”苏文哲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说实话后来仔细一查，出了一些差不多的事情，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苏文哲提及了更详细的情况，那就是各地都出现了一些限制烈士妻子改嫁的事情，如果将其放在这里看，提出这个的意思很明显。
牌坊这玩意很矛盾，放任就会限制别人，不放任就会破坏军属。
但林远山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带皮的狗肉，在酱碟里蘸了蘸，慢慢嚼了，咽下去才开口。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解一份文件，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清醒。
“我们得先搞清楚，贞节牌坊这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一个家庭，失去了主要劳动力，在这个时代所遭受的苦难是很严重的。吃绝户你是知道，孤儿寡母很容易遭到欺负。
有些女人直接把孩子抛弃，丢给老人，自己跑掉改嫁。你很难说她什么，因为生存问题还没解决，她首先要活命。”
苏文哲家里就是因为他出事，导致父母被吃绝户，这件事他的确深有感触。
“但也有人不跑。咬着牙把孩子拉扯大，把老人安安稳稳送走，一辈子就这么搭进去了。这种人，官府才要当她们的靠山。褒奖她们，警告其他家伙，动这种人就是不给官府的脸。
说到底实际上是官府背书，地方庇护，这是道德体系的一部分。所以明朝的贞节牌坊是很庄重的，给的人大多都是已经把子女抚养成人、对家庭有贡献的人。那是嘉奖，是庇护，是封建系统下对女性的一种保护，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孩子没有人养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但鞑子的牌坊是另一回事。那是故意的。对年轻女性的贞节牌坊，是满清削弱汉人数量的阴谋，不是汉人的传统。
《盛京满文老档》里记得清清楚楚，顺治那个吊毛亲口下令：‘汉人重贞女，当广其途以弱其种。’这句话在汉文史料里被那些狗腿子文人删改成了‘当褒扬以厚风俗’。
狗屁。他们就是要用一块牌坊，把汉人的年轻寡妇全部框死，让她们不能改嫁、不能生育，一代一代地减少汉人的人口。这不是道德，这是种族灭绝。”
苏文哲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虽然也看过不少清妖的档案，但这条他还是头一回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