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内也不差。”林远山继续说,“英国劳工,两三岁就要去爬烟囱了。烟囱那么窄,大人钻不进去,只能让小孩钻。
小孩钻进去,皮肤被烟灰磨烂了,化脓了,呼吸道感染,肺炎,明天还得继续钻。
伦敦大部分工人,从早上四五点干到晚上七八点,一天十几个小时,挣的钱不够买面包。
这才叫资本家。我们这边的所谓商人,跟他们比,就是土老财。
容闳之前送回来的那些调查,你有空去看看,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想跨过这道门槛。要么像英国佬那样对内剥削、对外掠夺,要么就得靠一个强力的中枢来调配资源。那我手里就必须攥着权力,去搞资源,去分配。
这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了。最简单的例子,明朝的海禁,说是禁止民间贸易,但官方贸易停了没有?没有。相反,朱棣的宝船下西洋,贸易规模大得吓人。
可朱棣一死,宝船就被烧了,档案都被毁了。为什么?因为利益。官僚集团不愿意看到一个不受他们控制、不能获利的贸易体系存在。
现在我要搞工业化,同样会动太多人的奶酪。那些刚分了田的农民,那些刚尝到甜头的商人,甚至那些跟着我打仗、想封妻荫子的将领。
如果现在就搞什么议会、搞什么分权,信不信明天就有人提案把钢铁厂的钱挪去祝寿?拿海军经费去修园子?
同理一旦正式建国,我的权力就会被制度框住。到时候别说是调配全国资源去搞工业了,就算再出一个牌坊案,我也得按流程慢慢走。
但从调查到审判,要拖多长时间?流程走完一轮,该杀的人当然能杀,但不把奸夫淫妇浸猪笼我怎么对得起战死的兄弟?”
苏文哲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林远山说得有道理,但他的本能告诉他,这种状态不能持久。
“所以你对外就说,还在编写宪法,还在研究讨论,反正就是过渡阶段?”
“对。”林远山点头,“暂行以临时律法为准。我不是要当一辈子军阀,我是要一个过渡期,十年,或者更长。
在这期间,权力必须集中,目标必须明确。等工业化有了基础,等新一代读过书、懂技术的年轻人成长起来,等国家的底子打牢了,社会就能接受没有皇帝。”
苏文哲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大哥,你跟我说实话。别说百姓很难理解什么是过渡政府,就连我们这些人也很难理解。而且按照你的说法,这个过渡期起码需要十年,那难道我们这十年都在空转?”
林远山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不要这么死板。我们只是不表明,不代表我们不干活。
我们现在处于的是兴汉军带领下,朝着新世界摸索、前进的特殊阶段。”
他停了停,一字一顿地说,“政体主张,就是国家社会体系。中央集权,但集权是为了集中力量解决问题,而首要问题,就是百姓的生存问题,粮食、医疗、教育三座大山。”
“国家社会体系。”苏文哲跟着念了一遍。他没有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因为他知道林远山既然说出口了,就一定在脑子里转了很久。
“你说过,权力讨厌真空。我们兴汉军需要扎根基层,取代地主士绅。这种情况不止于下层,上层你不占,自然有人会生出幻想。很多人都想封侯拜相。空出这个位置,我怕这样搞会出事……”
林远山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谁愿意走回头路,那就走呗。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大家拉开阵仗干一架,他赢了就按照他说的做。”
苏文哲知道他在开玩笑。军队是林远山一手带出来的,从珠江口那几百条枪起家,到现在几十万正规军,没有一个师长、没有一个参谋不是他亲自培养的。就算有野心家,也拉不起队伍。
更何况你打得过那些将领,打得过统帅?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苏文哲没有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桌前两个人能听见,“你在昆明遇袭……”
林远山看着他这副严肃的样子,忽然嗤地笑了一声。“你忽略了一件事。世家大族基本上被我们清理干净了。
兴汉军内部的年龄,你看看那些师长、部长,哪个超过四十的?绝大多数才二十出头,三十不到。
就算有人想弄死我当皇帝,也得那些二代长出来才行。正所谓‘王莽谦恭未篡时’他们现在还在老老实实地干活呢。
等他们能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发展出自己的势力,起码是十年二十年以后了。到那时候,工业化的底子已经有了,制度也初步完善了,谁想要搞帝制我倒想看看。”
他停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苏文哲,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怎么这么急着给我披黄袍啊?”
苏文哲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跟在林远山身边快三年了,分得清什么是开玩笑什么是试探。
“我就是觉得,拖得久了,下面的人心不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这话的意思是:不说清楚我怕有人给我披。
林远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苏文哲听懂了他的意思。而他也懂苏文哲的意思。
这种乐观,或者说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在别人身上是很少见的。苏文哲跟着他这么久,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让这些情绪压住自己。
苏文哲明白,再往下谈也动摇不了林远山的想法,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这个话题他已经憋了很久了。
“旗人艺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比之前更沉了几分,“这种东西的存在,好像也不符合我们的理念吧?
你刚才说,权力讨厌真空,道德也是一样。那些艺馆,带来的收益完全不及损害。
不论是对风气的腐化,还是对公共卫生的压力,都是负面的。而且这种筛选人才的手段,也不符合我们的人才选拔标准。
清妖没倒的时候,你说这是为了争夺话语权,我还能理解。现在清妖彻底倒了,是不是应该把这些也一并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