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谅解你什么呢?”林如海摇头,“只不过是你说你的话,我说我的话,谁又对不起谁?”
尚秀芳又碰了一鼻子灰,嘴唇翕张,却再说不出话,又见林如海抚动琴弦,发出沉闷嗡声,对面那些转头的牛,竟然又转头过来,望着林如海,发出哞哞的回应声。
尚秀芳陡然惊觉,林如海的琴音,不与牛的叫声相似吗?
他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对牛弹琴。
而是真的将牛作为对象,为其弹琴谱曲,琴中所含的精神,甚至也是在安抚这些牛儿。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将自己想象成一头牛。
开土,耕地,劳累半生,身心俱疲,只换得人群的保护与喂养,直至年老,再被宰杀食肉。
劳累、恐惧、麻木。
在这情绪中,林如海的琴声如同牛舌,轻轻舔舐着耕牛身上被鞭打的伤痕、被牛虻叮咬的口子和劳累的牛腿,让耕牛感到一种独特的安详舒适,仿佛此前的劳累都被连根拔起,抛出了身体。
“好琴。”
尚秀芳睁开眼睛,凝视着林如海的背影。
“好厉害的琴艺。
“他说得不错,他是为牛弹琴,人听着自然是不喜欢的。博陵崔氏以文脉著称,想不到竟有如此琴艺之人,可惜看他衣着,举止,在崔氏或难有出头之日。”
联想到刚才的话,尚秀芳回头,看了看田间劳累的农民。
“他说我对农民无意,何尝不是在感慨自身如农户一样,找不到出路呢?”
念及此,尚秀芳笑了笑,转身离去,心中已有一个全新的念头。
林如海用心弹琴,却又分心二用,能听到尚秀芳离去的脚步,只是脚步离开他不过十多米,就再也感觉不到了。
“这女人是谁,胡吹大气,听来不爽。”
林如海并不将她放在心里,一边弹琴,一边思索。
思索琴艺与精神之间的关联,思索笑傲林如海传给他的地尼经。
方证的地尼经可以将功力、伤势转移到脚下的土地中,更能凭此发挥更强劲的力量。林如海要走的道路却与他不同,对林如海而言,眼盲失明,他所能感知世界的方式便天然地缺了一门,需要用其他感官弥补。
他索要地尼经的目的,是将自己的触感,准确来说是脚掌对土地、世界的感觉放大,只要立足大地,纵然无眼,亦可察觉周身万般动静变化。
“那女人未经掩饰,只是十多米我便感觉不到,地尼经并不完全适合我,需要我不断改进,方能有所成就。”
没过多久,有农人前来收牛。
林如海没有阻拦,只是一个局外人,在旁边静静坐着,直至所有牛的气味、声音都没有了,但世界仍未安静,因为乡野之中,尚有虫鸣、鸟叫。
“曲艺入神,无外乎共鸣。
“将自己的精神、情绪作为中心,向外渲染,曲艺不过是其中的介质。武道强者,仅仅是立身于此便可释放自身的武道精神……”
林如海感觉困住自己的问题正在逐渐被解开。
“是了。
“我一直将武道高手对战时的精神交锋视为独立的拼杀,实际上这也是对外界的侵染,高手对招,若非混战、军阵,寻常人是不敢上去搭手的,因为仅仅是两人的气势,就足以压下常人心中的战意,令其生惧。
“同理,倘若是高手围观,反而易被此等精神勾连,萌发出掺和一手的想法,进而入战。
“所以琴艺、曲艺皆是武艺,世间万物无外乎精气神三者关联。”
林如海又一次拨弄琴弦。
这一次的琴声清亮,不再低沉,四周随之响起应和的虫鸣,正是林如海以虫声为范,对虫弹琴。
数只蟋蟀蹦跳到他面前,林如海只是琴声更易,这些蟋蟀便不受控一般,时而伴唱鸣叫,时而相互撕咬。
林如海脑中闪过诸多世界、诸多自我的经历。
“人如虫,人如火,人如木,人便是万物。”
琴声戛然而止。
已彻底领悟的林如海起身,拾起旁边的盲杖,将琴背上,一步步走了回去。
第二日,他再度出门。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练琴,而是用脚去丈量、感知大地,将脚作为自己的眼睛,去‘看到’更广袤的世界。
第三日,再是如此。
会芳亭中。
此乃博陵崔氏会客、谈玄、舞文弄墨的好去处,也是尚秀芳今次为众人献曲的地方。
除了崔氏子弟,还有河北各地的名流,都追逐着她的名声前来。
甚至还有刚赶到河北的郭绚。
“郭将军。”尚秀芳一曲奏罢,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大战将至,生灵涂炭,秀芳恳请郭将军能稍遏兵锋,减轻杀戮。”
郭绚是一个魁梧的中年人,听闻此话,只是冷冷笑了两声:“呵呵,尚大家不若去跟高士达说说,让他早日投降,河北局势又何须本将出马?”
一些世家子弟面露不悦之色,或是轻蔑,或是愤愤。
“真没有修养,尚大家好言相劝,还说这种话。”
“这等只知拼杀,不懂道理的莽夫,又怎能知道我等忧国忧民之胸怀?”
郭绚站起身来,随手向主位的崔氏族长拱拱手:“曲已听了,琴也好,箫也罢,终不过丝竹之声,如何能止乱民肆虐?崔大人,本将军务在身,先行一步!”
言至于此,转身便走。
他走了,局面反而变得更僵。
尚秀芳叹了口气:“多谢诸位捧场,河北之地,秀芳已去过大半,不日便回转洛阳。”
此话一出,便有许多声音响起。
“尚大家为何这么着急回去?”
“就是就是,还有数地未去,我家中已备场馆,静候尚大家。”
“郭绚不过一莽夫,何必介意他之言语?”
尚秀芳一一回过,她来此地的目的,无论是崔氏还是郭绚都未答应,已是失败,何能再留。
临走之前,她陡然想到前几日遇到的男子。
“崔大人,秀芳还有一事相求。”
宾客皆在,崔氏族长也不好拒绝:“尚大家还有何事,但凡我崔氏可为,定当全力相助。”
“这事说来也简单。”尚秀芳道,“前日我外出散步,偶遇你家中一位弟子,有不俗琴艺,便想邀他一同回转洛阳,以佐我琴艺。”
“什么?崔氏竟有这等人杰?”
“能有如此亲近尚大家的机会,太可恶……太羡慕了!”
崔氏族长错愕,他对崔氏后辈较为关心,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后辈擅长琴艺:“不知是谁?”
“崔茂之。”
最后面的听众中,崔介甫又惊又喜,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崔氏族长眨了眨眼,露出笑容。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