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真灵球觉醒,此刻的他仍诚惶诚恐地畏畏缩缩地在舅父家里寄居,没有身份、没有名气、没有地位,高士达一死,林家表面的白手套不再需要,他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姓子,结局又是怎样?
被忘记?
还是……干脆地被斩草除根?
林如海抬起手,准确地按在自己已经失明的双眼上。
灭门凶手的那一剑,好快、好准……
准得就像是弹琴时按压相应曲调的琴弦一般。
“拨弦弄柱手。”
啪!
林如海合上了账本。
世家、义军、商贾,这之间并无对错之分,只不过是利益纠缠。
崔氏要掌握绝对的主动权,攫取最大的利益的同时,亦要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高士达要有足够的钱粮军械,这样才能维持义军的实力,才能维持自己的地位。
林琮作为一个商人,自然不愿只当中间的传声筒,他想要赚更多钱。
在这恩怨中,不管是谁,都不算是什么好东西。
既然如此,自己为那贪心害死全家的父亲报仇,似乎又显得不那么正义。
“呵呵……”林如海眨了眨眼睛,“这世上有什么正义,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日月轮转。
又至黄昏。
这次的崔介锋没有离开,教书的先生也没有离开,甚至林如海还听到更沉稳的脚步声迈入了他所在的庭院内。
是另外两位先天真气的高手,崔碣的护卫。
崔介锋的话终究是引起了崔碣的一些猜疑。
高士达死后,从崔氏利益层面上来看,林如海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价值。若非他有一手不俗的琴艺,又被尚秀芳当众点出,有了全新的价值,这时候的他应当被崔氏处理了。
崔碣的眼中,也从不存在所谓的亲人感情,况且他与林如海之间的亲缘关系,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一个边。
若林如海顺从崔氏,便是崔氏的琴艺大家。
若林如海真有不臣之心,便在此刻将他解决,一个瞎子,足不出户,因何而死、为何会死,还不是崔氏说什么就是什么,外人又怎么会得知、又怎么会为他探索内情?
崔碣不喜欢直接将事实挑破,他习惯了拐弯抹角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一如世家在这世上的行事风格,总要吹嘘自己何等高贵、纯良,纵然是要做恶事,也要先找一个借口,先糊弄住自己和别人的看法再去做。
“茂之,这些时日,你可有什么领悟?”
林如海依旧恭敬地拱手,与曾经的他似乎并无区别。
“回家主的话,这段时日,我聆听先生的教诲,学习崔氏先贤的事迹,又得介锋族叔的武道教诲,心中激荡,故而有所领悟,从族中先贤的事迹中,已领悟出了三门武功。”
崔碣本是试探林如海武功天赋而来,他还未询问,林如海便自动暴露。
而且这话语的意思……
从崔氏先贤事迹中领悟武功,还是三门?
此人莫非真如之前所说,先前眼盲蒙昧,无心外物,如今琴艺通心,茅塞顿开,将原本的天赋都展现了出来?
“此人当真是天纵奇才乎?不仅琴艺,还有武艺。”崔碣怦然心动,“我崔氏世代文脉,不通武事,可天下大势变幻莫测,终究也要落到一个‘武力’斗争上,文脉再精,终究是世家,莫说去争那个位置,就算是坐那门阀的顶位,也差了一点。
“若我崔氏有武道宗师,当今门阀,或许就要多一个崔阀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崔碣将此前的怀疑全都抛之脑后。
林如海展露武道天赋,自悟武功,哪怕只是三流水准,以他的年纪、学习武功的时间,也已算很了不得,更何况他领悟武功的来源是崔氏先贤的事迹,必是在向崔氏表明自己的忠心。
“不错,不错!想不到茂之你竟有如此天资,我崔氏从未有过宗师,或有一日,你能成为我崔氏第一位宗师也说不定呢!”
崔介锋也没想到林如海还漏这样一手,见崔碣心情大好,便趁热打铁:“茂之,还不快快将这三门武功展示出来,也让我们看看,你的领悟到达了何种程度。”
林如海后退数步,与崔碣拉开了距离,其余人也都退去,为他腾出一片空地。
他站在原地,手里抬起盲杖:“我所领悟的三门武功,为剑、拳、腿三门武功,说是武功,倒不如说是招式,为一剑、三拳、一脚,我手中无剑,便用盲杖替代。”
说罢,林如海手腕一抖,盲杖随之发出簌簌之声,他的身形翩跹,盲杖演练的剑路柔和,好似一位温婉的女子,情意绵绵,不见任何杀机,只是一味温柔,好似杂耍。
崔碣虽然武艺不精,但也算个会家子,只在旁观,便看到这剑路中的破绽,这令他不免皱眉:“这……是什么剑法?”
没有杀机的剑,又像女子一样,他想不到崔氏先贤,有哪个符合这一特征。
而且这剑法,三流都算不上。
打着先贤的幌子,却做这种荒唐事,不是在污蔑先贤吗?
崔介锋与两位先天护卫却低呼出声:“好剑法!”
“嗯?”
崔碣不解,便在此刻,林如海手中剑路陡然一变,所有的柔情、缠绵,尽数化为冰冷,只剩一剑,由下而上,像是刺客刺王杀驾,却又像重兵围剿,陷人于险境。
崔碣大感惊骇,心中更是盘算,若是将自己置身于此地,必不可能躲过林如海最后的那一杀剑。
而且这剑锋的意味,两种意象仿佛割裂,却又完美融合,更出乎他的意料,是他想也想不到,学也学不会的东西。
“这便是武道高人追求的高深境界了吧,虽然我看不大懂,却也知道厉害。”崔碣感慨万分,“我崔氏未来,或真要走出一位武道宗师了。
“茂之,你且说说,这是什么剑,又得自哪位先贤?”
“此剑名为弑君剑。”
崔碣错愕:“弑君剑?”
林如海竖起盲杖,嘴角含笑,似是自得,又似是嘲讽:“崔杼以棠姜诱之,弑其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