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一直没停,从晌午杀到日头偏西。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往地平线上落。
那血腥气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
风从战场上吹过来,带着铁锈一样的味道,呛得人直犯恶心。
乌鸦从四面八方飞过来,黑压压地落在那些还没凉透的尸身上,等着天黑。
到了暮色渐沉,整个战场才慢慢静下来。
那些追出去的太平军士兵们陆陆续续回来了。
马上挂着首级,刀上还滴着血。
苏天福走在最前头,马鞍上挂着十几颗脑壳。
罗金刚跟在后头,肩膀上中了一箭,还咧着嘴笑,跟没事人似的。
赵木功走在最后头,马背上驮着一具尸身。
胜保的尸身。
脑壳被挂在马鞍上,身子用一块破布裹着,血把布都浸透了。
此时的中军帐中,灯火通明。
林凤翔特意嘱咐摆了四把椅子。
这场仗打完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凤翔率剩下的三百多人赶到战场时,看到了满战场屠杀的光景。
骑在马上,瞅着那些躺在地上的清兵,瞅着那些跪着投降的俘虏,瞅着那些还在追杀溃兵的骑兵,林凤祥浑身发抖。
那不是怕,是激动。
从广西打到天京,从天京打到直隶,这样的大胜也是少见的。
胜保的一万多人,几乎被全歼。
这不是击溃,这是屠杀。
林凤翔眼眶发热,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起那些死在阜城的弟兄,喃喃道:“胜保……你也有今儿。”
郑家口一战,赵木成和黄生才都立下了旷世功勋。
尤其是赵木成的堂弟赵木功,阵斩了清妖的一品钦差大臣胜保。
清妖所部折损在万人以上,整个山东的清妖几乎是一举肃清,北部清妖精锐被重创。
这对于太平天国来说,是仅次于攻占天京的大胜。
而且经此一战,北伐军仅剩四千人,而赵木成和黄生才两人合兵却又七千多人,还都是马队。
这种实力对比之下,再在旁人面前拿大,就是祸乱的根了。
林凤翔心里头清楚,自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对待这两人了。
赵木成和黄生才一进帐,就被林凤翔请入上座。
那四把椅子摆在正当间,没了主次之分。
赵木成连忙推辞,拱手道:“末将仅为检点,不敢与丞相同坐。”
说这话的时候,赵木成腰弯得很低,态度很诚。
林凤翔笑道,那笑里带着几分感叹,几分亲近:
“赵将军少年英才,经此一仗,恐怕天国封个丞相都是随便,如何不能上座?”
林凤翔走过来,拉着赵木成的胳膊,往椅子上按。
黄生才倒也不客气,直接道:
“赵兄弟,林丞相叫你坐,你就坐!打了这么个大胜仗,你当得起!”
黄生才一屁股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坐得很踏实,一点儿都不心虚。
李开芳虽然没有说话,可表情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倨傲。
这种军中汉子,最敬的还是实力。
方才那一仗,赵木成和黄生才的实力叫立李开芳哑了口。他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