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是背信弃义，不用老天爷收拾他，这些兄弟就能把他收拾了。
赵木成跟着上了台。
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棉甲，没换新的，可往那儿一站，底下就安静了。
赵木成开口了，声音不高：“俺赵木成与黄大哥，一起结为兄弟。此后众兄弟便是一家人了。若是赵木成背叛兄弟，诸位在场的兄弟共诛之。”
“好！”
台底下轰然叫好，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震得旗子都在飘。
罗金刚站在台子一侧，也跟着喊，喊得比谁都响。
他以前对赵木成有意见，觉得这人太独，把精锐都带走，把他们留下当后队。
可打了郑家口这一仗，罗金刚心里头那点疙瘩全消了。
离开了赵木成，自己还能常胜吗？罗金刚不敢想。
两碗酒端上来，是城里最好的酒，陈年的，打开盖子就飘香。
赵木成从腰间拔出匕首，在指尖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滴进碗里，漾开一圈红。
黄生才也划了一下，也滴进去。
两个人把碗端起来，碰了一下，仰脖喝尽。
酒是辣的，血是腥的，混在一起，顺着喉咙往下淌，烧得胸口热乎乎的。
按照太平天国的规矩，军中不准饮酒。
可从两人结义开始，就没打算再按天国的规矩来。
喝了便是喝了。他们连命都是自己的，喝碗酒算什么？
仪式成了。
台底下那些兵欢呼起来，木根喊“大哥”，罗金刚喊“大帅”，有人什么都不喊，就是使劲拍巴掌。
就地摆宴。
桌子不够，就拼。碗筷不够，就借。
肉是木根从城里找来的，猪羊鸡鸭，还有什么算什么。
酒也是从城里找来的，一坛一坛，摞得像小山。
那些将领们，从南海子出来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这会儿看见肉，看见酒，眼睛都绿了。
罗金刚撕了半只鸡，啃得满嘴流油，郑大斗抱着酒坛子不撒手。
苏天福更离谱，一手抓着猪蹄，一手端着酒碗，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那些兵也没闲着。
各营分了肉，分了酒，围成圈坐着，划拳的划拳，说笑的说笑。
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跑调跑得厉害，可没人笑话，跟着一块儿唱。
唱着唱着，有人就不唱了，端着酒碗发呆，不知道在想谁。
这场宴，冲淡了曾立昌死去带来的悲伤。
那些压在心头的石头，暂时被人搬开了。
他们忘了自己还在清妖的地盘上，忘了粮草只够半个月，忘了南归的路还远得很。
这会儿，他们只想喝酒，只想吃肉，只想笑。
可两位主帅没醉。
赵木成和黄生才在台子上站了一会儿，就悄悄退了下来。
底下那些将领还在喝，还在闹，没人注意他们走了。
两人回到大堂，舆图还挂在墙上，蜡烛换了几根，烧得亮堂堂的。
黄生才把门带上，转身看着赵木成，脸上的笑收了大半：
“木成兄弟，现在能说说咱们下步该往哪去，还有就是林李二人回来后该怎么办了吧。”
赵木成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临清的位置上，慢慢往上移：
“黄大哥，咱们现在无粮。最近的大城是济南。若是林李二人来了，恐怕第一选择便是济南。”
黄生才愣了一下：“那岂不是还要留在北边？”
赵木成点点头：
“以林凤翔的性格，定然会选这个最稳妥的走法。僧格林沁已经回京，现在山东是彻底空虚。拿下济南的同时给天京传信，带兵往南打，甚至可以进攻江苏，南北夹击，威胁清妖的江北大营。”
黄生才眼睛亮了：“这他娘的，还真是这样。这么说，咱们又要立大功了？”
赵木成摇摇头，手指从济南滑下来，停在江北大营的位置上：
“现在天京恐怕已经没有兵力往北打了。大概率还是会让林李二人坚守济南。到时候等到僧格林沁兵围城下，自然又是一场拉锯战。咱们兄弟说不定都得死在那。”
黄生才失声道：
“这杨秀清和天京众王能坐视这么好的机会不顾？”
黄生才以前觉得杨秀清是拿北伐军当弃子，是为了消耗清妖的兵力。
可要是按赵木成说的，拿下济南，山东就空了，这一路可就不是弃子了，而是能把整个棋局盘活的妙手。
黄生才不信杨秀清会放着这步好棋不走。
赵木成沉默了一会儿。
自从听了黄生才在曾立昌死后那番话，赵木成就开始重新琢磨这些事。
以前赵木成看北伐，还是按历史定论，觉得杨秀清是失误，是轻敌，是没算准。
可现在跳出那些结论，从权力斗争的角度去看，一切都合理了，脉络清晰得刺眼。
赵木成沉沉地说：“黄大哥，你没发现吗？不管是林凤祥、李开芳还是曾立昌，他们身上都有一个身份。”
黄生才皱着眉问：“什么身份？”
赵木成吐出四个字：“西王旧部。”
黄生才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赵木成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黄生才心上：
“杨秀清实力如此膨胀，和吞了西王的兵马不无关系。这些西王时的悍将若是回京，东王手下的兵还能铁板一块吗？要知道西王可是还有两个儿子。”
黄生才的脑子嗡了一声。
西王萧朝贵死在长沙城下，他的兵马被杨秀清吞了大半，可那些将领还在，那些兵还在。
他们表面上听东王的，可心里头向着谁，谁知道？
要是林凤祥、李开芳、曾立昌这些昔日西王手下的悍将，带着北伐的功劳回天京，那些西王的旧部会怎么想？
黄生才打了个寒颤。
自己以为看透了杨秀清，以为北伐军是弃子是因为战略需要。
现在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透。
大堂里安静极了，只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响声。
黄生才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端起桌上那碗凉茶，灌了一大口，茶是苦的，他也没觉得。
黄生才放下碗，看着赵木成，问了一句：
“木成兄弟，那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