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这幅成竹在胸的样子,是李三泰始料未及的。
本来以为这位大帅听完三虑,就算不愁眉苦脸,也得皱皱眉头,总之得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来。
可赵木成非但没皱眉头,反而笑了,笑得还挺轻松,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李三泰那张本来平静的脸,被赵木成这一反问,当场就破了功。
装出来的那点高深莫测,像是被针扎了的皮球,一下子就瘪了。
李三泰赶紧堆起笑,往前凑了半步,腰微微弯着,声音也软了几分,跟刚才那个侃侃而谈的谋士判若两人:
“若是旁人,当然是九死一生。但是以大帅的谋略,可谓是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赵木成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问道:
“哦?为何如此说?我还以为得有三泰指点,方能逃出升天呢。”
李三泰连忙摆手,那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赵木成当真似的。
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急切:
“在下之谋略,不过是为拾人牙慧,从大帅之谋略中,领略得一二分罢了。大帅莫要折煞小人了。”
说完,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那模样,活像个在先生面前谦虚的学生。
赵木成笑了笑,没再逗李三泰,正色道:
“既然如此,那三泰说说,此三虑何解?”
李三泰也收了那副谄媚的样子,整了整衣襟,挺直了腰板。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脸色变得认真起来,连眼神都变了,从刚才的油滑变成了锐利。
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大帅当时在霸州,执意放奕䜣回京。三泰当时实在不解,清廷内斗,于大局有益,但于我何益?今日才明白,大人让清妖陷入内斗,是为了时间。”
李三泰看着赵木成的眼睛,那目光里头有探询,也有确认。
“只要在清妖耗于内斗的时间里,壮大自己的力量,做到让清妖再动手时需要掂量三分。到那时已经成势,清妖要剿灭我方,不得不付出巨大代价。那么他们就要考虑,天京还是咱们,谁更重要了。”
赵木成点点头,表情没变:
“说的好。接着往下说。”
李三泰受到了鼓励,声音拔高了些,语气也更加自信。
“若是成势,则天京那边也会考虑拉拢咱们。只要咱们不另立旗号,这把黄连再苦,他们也要捏着鼻子认了。毕竟天王要的是面子,东王要的是里子,逼走了咱们,里子面子都没了,他们哪里还敢逼咱们?”
李三泰说着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
“所以最终的解法在于咱们的势。大帅结义是为了势,那么最后的问题就是林李二人了。解法就在谜题中,大帅早就布局了,妙啊!”
说完,李三泰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赵木成。
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脑补,曾立昌的死,是不是也是大帅有意拖延,以图谋这一部兵马?
那些仗,那些胜,那些恰到好处的时机,难道都是算好的?
这是雄主啊,乱世出枭雄啊!
李三泰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越想越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赵木成要是知道李三泰脑子里在想什么,非得给李三泰两个大嘴巴不可。
他赵木成可不是这么腹黑的人。
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被逼出来的,哪有什么布局?
可李三泰这副模样,赵木成又不好说什么,总不能拍着胸脯说“我没那么聪明”吧?
赵木成干咳了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耳朵尖微微发红:
“没有三泰说的如此玄乎。都是巧合。若不是曾帅恰好认可于我,我还是会好好辅佐林李二位丞相,为兄弟们挣个活路的。”
李三泰在心里头腹诽:
这还是个要脸的,就像史上那位赵官家,黄袍恰好就被部下披在了身上,不干也不行了。
那些开国皇帝,哪个不是“被迫”当的皇帝?
可腹诽归腹诽,李三泰嘴上却忙不迭地认同道:
“这就是天意!天意给大帅如此机会,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李三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副表情,分明写着“我懂的,你不用解释”,嘴角还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赵木成一阵无语,张了张嘴,想再解释几句,可看着李三泰那张“我什么都明白”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越描越黑,不解释了。
赵木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避开这个话题,直接问道:
“三泰,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林李二人同意和咱们联合啊。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话一问出来,李三泰心里头就更明白了。
大帅还是年轻,太过于要脸面。想吞了人家的兵马,还不好意思直说,说什么“联合”,这是考我呢。
我要是心不黑,没领悟大帅的意思,岂不是被推出核心谋士的地位?
他李三泰自加入军中以来,一直以赵木成的核心谋士自居,虽然赵木成也就他一个谋士,可那也是谋士,那也是独一份的。
李三泰热血上涌,把来之前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谋划又过了一遍,最后孤注一掷道:
“大帅说笑了。谈什么联合?和黄帅联合,那是因为之前的情义。林李二人,自然应该直接纳入大帅麾下。”
此言一出,赵木成惊得说不出话来,瞪大眼睛看着李三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李三泰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那两个人是天国的丞相,是从广西一路杀出来的悍将,手下还有几千百战余生的老兵。
他赵木成一个小小的检点,要把人家纳入麾下?
若不是之前李三泰讲的有条有理,赵木成非得给李三泰一泡尿,让这疯子清醒一下不可。
震惊之后,赵木成又想,难道这李三泰真的有什么妙计?
这李三泰从第一次现计谋开始,看似计谋疯疯癫癫的,可每次说的话,事后证明都有几分道理。
赵木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