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泰打马便走,往林李二人的营寨赶去。
两个时辰后,到了老官道外头。
夜黑得像锅底,老官道两旁的树黑黢黢地立着,像一个个站着打盹的人。
风一吹,树枝子吱呀吱呀地响,像是老骨头在叫唤。
远处营寨里的火把星星点点。
两个时辰的马背颠簸,李三泰的屁股早颠麻了,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可李三泰咬着牙,一声没吭。
心里头盘算着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过,像老农翻地,一垄一垄,生怕漏了哪一句。
李三泰想起赵木成把那枚腰牌递给他的举动。
他李三泰这辈子,被人看不起过,被人打过,被人像狗一样撵过,可从没人这么信重过他。
李三泰摸了摸怀里那块铜牌,这次一定要把事办成。
到了营门外,李三泰把马勒住。
抬头看了看营门上的旗子,在夜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飘着,旗角拍打着旗杆。
营门前的士兵是广西一路走来的老兄弟,名叫计冒三,绰号鸡毛三,他早就看见那点火光了。
三个人,三匹马,从黑地里冒出来,火把一晃一晃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火。
鸡毛三握紧了手里的刀,手心全是汗,扯着嗓子喊:
“何人前来?速速通报姓名!”
李三泰骑在马上,身子纹丝不动,声音又响又亮:
“我乃赵木成大人帐下李三泰!有生死存亡之事找两位丞相禀报!速去通报,休要误了大事!”
说完,朝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那亲兵把营牌扔了上去,在火光里翻了个身,落在鸡毛三脚前,当啷一声。
鸡毛三捡起来看了看,是太平军的营牌,错不了。
瞅了瞅李三泰,心里头掂量了一下,鸡毛三转身就往里跑,去通报去了。
林凤翔已经睡下了。
他这人睡觉轻,在阜城围了几个月,养成了习惯,一点风吹草动就醒。
阜城那日子,夜里不敢脱衣裳,刀就搁在枕头底下。
听见外头脚步声,林凤翔睁开眼,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帐外停住了。
“大帅!赵木成赵大人派人来了!说有要紧事!”
林凤翔坐起来,披上衣裳。
他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了几下,点着蜡烛。
火苗跳了跳,照着林凤翔那张瘦削的脸,阜城那几个月的亏空还没补回来,下巴上的胡子茬子白了一片。
林凤翔心里头犯嘀咕:
这赵木成半夜派人来,到底什么事?白天刚打完仗,晚上就派人来,急成这样?
便朝外头问道:“来了多少人?”
“回大帅,只有三人。领头的没有辫子,留着短发,像是个读书人的打扮。”鸡毛三答道。
林凤翔想了想,说道:“让他进来吧。”
林凤翔坐在椅子上,把衣裳整了整,不管来的是什么人,他林凤翔是天国的丞相,不能失了体统。
李开芳也被叫醒了。
脾气大,睡觉也大,被人从热被窝里拽出来,一肚子火。
李开芳一边走一边系扣子,嘴里嘟囔着:
“这赵木成又整什么幺蛾子?大半夜让人来,我看要是没有大事,定然饶不了这个送信的!”
李开芳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脸还黑着,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能再睡过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林凤翔看了李开芳一眼,说道:
“我看木成不是个毛躁的人。此番派人前来,肯定是有大事。”
李开芳哼了一声,没接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要散架。
过了不一会儿,帐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掀开帘子,李三泰弯腰走了进来。
蜡烛的光照在李三泰脸上,瘦白,颧骨高,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李三泰站在帐中央,腰板挺得笔直,不弯腰,不行礼,就那么站着。
目光从林凤翔脸上扫到李开芳脸上,又从李开芳脸上扫回来,像是先生在学堂里看学生。
林李二人盯着李三泰看。
林凤翔是审视,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要把人看穿。
李开芳是恼怒,被人从热被窝里拽出来,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又看见这么个不懂规矩的酸秀才,火气更大了。
帐子里头静得很,只听见外头风刮过帐篷的声音,呼啦呼啦的。
李三泰开口了。
“两位丞相及营中众兄弟的脑袋都要搬家了,还能在此酣睡,不知鄙人是该耻笑还是该佩服两位心大呢?”
林凤翔愣住了,李开芳也愣住了。
两个人张着嘴,瞪着眼,跟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似的。
林凤翔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李开芳的嘴还张着,那没打完的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开芳愣了半晌,反应过来,气得笑了。
一边笑一边摇头,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好啊,这赵木成半夜派了你这么个憨种,来拿俺逗乐来了!”
李开芳笑着,右手已经把刀拔出了一截,刀光在烛火下一闪,晃得人眼晕。
李三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看着李开芳拔刀,像是看一个孩子在耍把戏。
“开芳,住手。”
林凤翔开口了。
就算这人口出狂言,却不能这么杀了,那样岂不是伤了赵木成的面子,现在可是敏感时候。
李开芳的刀停在半空,看了林凤翔一眼,又把刀插回去了,可那脸上的怒气还在。
但如此无礼,林凤翔却也不能不管。
林凤翔盯着李三泰:
“你说我等脑袋就要搬家了,还请说明一二。若是说不清楚,就别怪本帅治你一个咆哮帅帐之罪。”
李三泰嗤笑一声:
“怎么?林丞相什么处境还需在下言明?好,那在下就说一说。两位取死之道,有三。”
李三泰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