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仆人,送走侧福晋,闭门谢客,这是做给谁看?
是做给他咸丰看,是做给满朝文武看,是做给天下人看,奕䜣这是想让人以为他是冤枉的。
可咸丰不会上当。
明日自己会告诉奕䜣,犯了错,便要承担后果。
便是没有犯错,皇帝说你犯了,那便是犯了。
咸丰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冷得能冻住人的骨头:
“肃顺,这差你办得不错。记住,明日大朝会,众臣进入后,封锁宫中诸门,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能离开。”
肃顺接到这命令,手心紧张得全是汗,低着头,声音发紧:
“奴才领旨。”
肃顺心里头明白,明日这场朝会,咸丰要大开杀戒了。
自己也会借此机会,向朝中第一权臣的路迈进。
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刀山火海,可这一步,自己必须迈。
肃顺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咸丰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准,又说道:
“传旨僧格林沁,让他明日封锁京中九门,许进不许出。”
肃顺领命,退下去拟旨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殿里又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门外的太监禀报道:
“皇上,绮春园皇贵太妃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请您过去。”
咸丰一听便知,这是要替奕䜣求情了。
咸丰的脸色沉下来,不是说奕䜣哪都没去吗?
皇贵太妃如何知道奕䜣犯了错?
看来这里面还有情况。
咸丰从小是被这皇贵太妃养大的,与奕䜣也是如亲兄弟一般。
小时候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迷藏,一起挨罚,一起偷吃点心。
可奕䜣回报自己的是什么?
是对长毛的狂言,是沉默不答,是心里头没有自己这个哥哥,是恨不得自己死在密云。
对皇贵太妃,咸丰更是孝顺异常。
绮春园那是先帝时太后的居所,自己为表孝心,将绮春园给这皇贵太妃居住。咸丰自问对得起她。
可现在,她想着的不还是自己的亲儿子吗?
当年的大位之争,这位贵妃可曾站在自己这边一点?
为什么逼朕逼得如此之紧!
此番来请,更是让咸丰恼怒了。
自己命都要丢了,还顾忌什么孝道?
咸丰冲着门口的侍卫冷声道:
“来人将这不识趣的东西杖毙了,扔出去喂狗!朕乏了,谁再打扰,便和他一样。”
这太狠了,那绮春园来的太监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院子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帽子滚出去老远,也不敢回头捡。
咸丰晚膳都没用,谁都不见,就等着第二天的大朝会了。
第二日一大早,太和殿。
这位皇帝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御座。
丹陛大乐奏毕,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震殿宇,从太和殿传出去,传过午门,传遍整个皇城。
咸丰帝端坐金銮之上,目光扫过跪伏的百官。
今天是咸丰归来的第一次大朝会,人来得非常齐,京中所有高官都来了,一个不少。
全都到了。
谁都知道,今天这场朝会,是鸿门宴。
殿内站着的人,每一个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恭亲王奕䜣站在最前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惠亲王绵愉站在他旁边。
参赞大臣、九门提督僧格林沁一身甲胄,站在武将头一排,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贾桢,武英殿大学士、上书房总师傅,站在文官头一排,一动不动。
周祖培,体仁阁大学士、管理户部三库,站在贾桢旁边。
宝鋆,户部尚书、总管内务府大臣,站在后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起身后,咸丰扫视一圈众人,开口了:
“发逆竟然到犯我京畿,天下的颜面都丢尽了。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说清楚这件事。谁该罚,谁该赏,对进犯京畿的这帮逆贼该怎么剿灭。众位爱卿以为该怎么办啊?”
这话说得很巧妙也很直接。
咸丰丝毫不提自己逃跑,险些被抓的事,反而是抓着发逆进犯的事不放。
众人当时就明白了,皇上逃跑的事不能提,谁提谁死。
但是这京畿之事,到底谁来担责,一时之间,众人沉默,谁都不敢先开口。
正在众人沉默之时,一个人出场了。
正是那恭亲王奕䜣。
奕䜣从队列里走出来,到大殿中央,跪下后说道:
“发逆竟然能进犯到京畿地区,此是我朝历代未有之事。丢了祖宗颜面,损失天下人心。奕䜣作为首席军机,应担主责。另有直隶总督桂良,玩忽职守,发逆入境而不知,丢失大城保定,导致京畿无险可守,以至于此事发生。桂良难辞其咎。臣请重罚臣与桂良。”
奕䜣说完,头磕了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咸丰的目光一凝。
好个奕䜣!这是苦肉计加上先发制人。
咸丰要是过于责难,显得不近人情,显得他容不下兄弟。
咸丰要是轻飘飘地揭过去了,桂良的罪就成了失职,奕䜣的罪就成了失察。
与咸丰的感觉相反,朝中众臣此时反而觉得,这恭亲王真贤王也。
把事都揽到自己一个人头上了,这是替皇上背锅,这是替朝廷分忧,这是大仁大义。
有人点头,有人叹息,有人偷偷看咸丰的脸色,想看出点什么来。
咸丰坐在上面,看着趴在地上的奕䜣,望向了载垣。
该载垣出来撕咬这奕䜣了,撕破他这伪善的外衣,让众臣知道,这奕䜣是如何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