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们开始议论纷纷。
那声音起初是压着的,嗡嗡的,跟一群苍蝇似的。
渐渐地,胆子大起来了,声音也大起来了,从交头接耳变成了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赶集。
“这胜保要是又胜了,不知朝廷该怎么赏他。克临清,破长毛,这是多大的功劳?封侯?封伯?怕是得赏个双眼花翎。”
“是啊,前日攻克临清的捷报,现在还放在兵部没有报给皇上呢!听说胜保在折子里写‘斩首万余,贼势大溃’,要是这再胜一场,那可真是一年之内连续数场大胜,杀贼数万。皇上即位以来,哪有这样的胜仗?”
“只怕这朝内第一武将的身份要易主了。僧帅围阜城数月不下,胜保一出马就连战连捷,这高下,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僧格林沁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浑身不自在。
胜保那个草包,为啥能捷报不断?
在临清打了胜仗,在济南也打了胜仗,现在又要打胜仗了。
难道自己真的不如那个草包?
自己在阜城外打了几个月,死了那么多弟兄,粮草耗了无数,银子花了如流水,可那长毛还是活得好好的。
僧格林沁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酸水,又像是苦水。
此时咸丰的内心是欣喜的。
坐在金銮殿上,看着底下那些议论纷纷的大臣,看着僧格林沁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头反倒踏实了。
有胜保在外,僧格林沁在内,互相制衡,倒是安稳了许多。
胜保太骄,僧格林沁心思太重,两个人谁也不服谁,谁也压不倒谁。
自己这个皇帝,才能坐得稳。
传令兵终于跑进来了。那一路小跑,从进宫城跑到了太和殿,跑得气喘吁吁,嗓子已经喊哑了。
进来后,跪在丹陛下,双手举着军报,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皇上,临清六百里加急!”
咸丰满怀期待:“说罢,临清如何了?”
那传令兵的声音颤抖道:
“启禀皇上,郑家口我军败于长毛马队之手,胜保大人战死,几乎全军覆没,临清失陷!”
这句话像一颗炮弹,落在太和殿正当中。
在场众人全都心悸耳鸣,那几个刚才还在议论胜保该赏什么的大臣,嘴还张着,可那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哪怕是不盼着胜保好的僧格林沁,此时也是瞪大了眼,不敢相信。
钦差大臣,是一品大员,是朝廷的脸面,就这么死了?全军覆没?临清又丢了?
咸丰更是觉得整个大殿在天旋地转。
那些柱子,那些梁,那些愣住了的人,全都在转。
咸丰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感觉脖子被掐住了,说不出来话。
“什么!胜保战死?全军覆没?临清失陷?”
咸丰的声音终于发了出来。
然后踉跄了一下,身子往后倒,眼疾手快的小海子一把扶住咸丰,才没跌倒。
“朕要看战报!朕要看战报!朕不听你说!”
咸丰像是疯了一般,伸手去抢那份军报。
小海子赶紧递上去,咸丰一把夺过来,手指头抖得厉害,拆了几次才把封皮拆开。
战报是关保写的,比传令兵说得更细。
“五月初三,胜保率部追击阜城长毛残部,于郑家口遇长毛赵黄二人马队伏击,我军大溃,死伤无数。胜保、倭欣泰、善禄皆阵亡。长毛乘胜追击,临清失陷,临清守将赵德胜战死。”
咸丰看着战报,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晃得他眼睛疼。
只觉得一口老血涌上喉咙,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咸丰张开嘴,声音又干又涩:“胜保误我!胜保误我大清江山社稷啊!”
说完,那口血终于喷出来了,洒在太和殿的金砖上,红得瘆人。
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咸丰又一次被自己的臣子气昏了。
太和殿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那些大臣们,有的跪在地上哭,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的站在原地发呆,像是被雷劈了。
有的跑来跑去,喊太医的喊太医,喊人抬皇上的喊人抬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