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帅,俺们经常溜进天井院去看俺哥他们。在那彭家寨垣的东边,俺们留了个狗洞,大小只有孩子能钻过去。平时用土封着,彭家的人都不知道。”
石头的声音压低了,说起自己的计划。
“大帅若是信得过俺们,给俺们拿些桐油和引火的折子。俺们钻进去,到处放火。彭家一乱,大帅正好去打。”
赵木成心里惊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法子。
偷城用内应,放火乱敌营,这些他在战场上见过不止一回。
赵木成惊的是这个法子是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怎么溜进去,怎么放火,怎么里应外合,从头到尾,这孩子在进营门之前就已经把整个事想透了。
这是个可塑之才啊!
但是还有疏漏的地方。
赵木成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来。
“法子倒是可以,但你身后这些毕竟是孩子。万一被抓住,泄露了计划,该如何是好?”
听到这话。
石头把胸脯拍得梆梆响。
“将军,这你放心,俺们本来有四十多人。俺没让他们全来,挑出来的全是好汉。便是掉了脑袋,也不会出卖兄弟的。”
说完,石头转过身,从身后拽过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那孩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着,隔着褂子都能数出来,被拽过来也不吭声,就那么在赵木成面前站着,像一根被风吹斜了的细竹竿。
石头把那孩子的褂子往下一扒,露出后背。
赵木成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后背上全是伤疤,一道叠着一道,旧的已经发白了,新的还泛着暗红。
那是鞭子抽的。
一整块后背抽成了一张画满伤痕的舆图,肩胛骨那块皮肉已经抽得变了形,鼓起来一条一条的肉棱子,像是犁铧在田里翻出来的土垄。
石头指着这孩子的后背,对赵木成道。
“这是狗子。他哥大狗和他在天井院被发现了,他哥当场被打死了。狗子被抽了二十多鞭子,昏死过去,彭家的人泼了桶凉水,看他没死,又抽了十鞭子。就这样,他也没把俺们供出来,没把那个狗洞供出来。”
狗子把褂子拉上,冲赵木成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只有一股子骄傲。
赵木成的后槽牙咬紧了。
身后的亲兵们也是眼中全是怒火。
大家在战场上见过断胳膊断腿的,见过肠子流出来的,但那些是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的打,死了认命。
眼前这个孩子背上的伤,不是打仗打的,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牲口抽,抽完了还觉得自己是天经地义的善人。
“这帮畜生。”
赵木成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去,给他们拿桐油和火折子。多拿些。”
亲兵转身下去了。
脚步声在营地里渐渐远了。
赵木成看着石头。
“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太小的,就别去了。”
石头却笑了起来。
“将军,不要担心俺们。那天井院是俺祖辈修的,俺比彭家人还熟呢。哪个墙角拐几道弯,哪条夹道通哪个院子,哪扇门后面是柴房哪扇门后面是马厩,俺闭着眼都能摸过去。越小的越好躲,他们越是发现不了。那些家丁护院的眼睛都长在脑门上,只会往上看,看不见脚底下的。”
赵木成没有再劝。
随后,赵木成转身走向马队营地,亲自点兵。
一千人,要精,要快,要马蹄裹布、人衔枚,悄没声地摸到核桃园。
赵木成在队列中间走着,手指点一个,出来一个。
他点的全是夜战打得多的老人,知道怎么在黑暗里摸路,知道怎么在混乱里杀人。
半个时辰的工夫,一千人点齐了。
亲兵把桐油和火折子搬来了。
一罐罐桐油用麻绳拴着口,分给孩子们挂在腰上。
罐子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挂在孩子们身上却显得沉甸甸的,把褂子往下坠出一个鼓包。
火折子塞进怀里贴身放着,贴着胸口那层薄薄的皮肉。
石头把桐油罐子往腰上一系,褂子放下来遮住,从外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那神态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倒像个领了军令的老兵。
赵木成翻身上马,对身后的马队挥了挥手。
一千人的队伍无声地动了起来。
孩子们被骑兵带上马背,两人一骑,有的坐在前面搂着马脖子,有的坐在后面抱着骑兵的腰。
队伍出了营门,往北边苏天福大营的方向卷过去。
今夜没有月亮。
云层厚厚地压在天上,把星子全遮住了,天地之间黑得像锅底。
官道两侧的杨树黑黢黢地站着,风吹过去,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赵木成在马上往北看了一眼。
核桃园的方向。
今夜就要火烧核桃园,破了这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