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偏过头,对台侧的杨继明点了点头。
杨继明整了整衣冠,把领口正了正,把袖口抻了抻。
他捧起那卷黄绫圣旨,走上台来。
杨继明是东殿的承宣,今天穿的是天国的官服,素黄色的承宣服。
在台中央站定,双手展开圣旨,黄绫子在风里抖了抖,嗓门拔高了一度。
“天国恩赏检点,北伐援军参军,赵木成接旨。”
赵木成单膝跪地。
台下五千人齐刷刷跪倒,甲胄叶片碰撞的声音像一阵急雨。
杨继明把圣旨又念了一遍。
和七天前王怀安念的那一遍一字不差。
斩胜保,俘英桂,咸丰北逃,封楚王,王爵三等。
每一个字都落进校场五千人的耳朵里。
这是从太平天国的法理上确认了赵木成的权威性,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此时场下的士兵和众将,尤其是林李黄三人手下的将领,对赵木成的敬畏又增加了几分。
圣旨念完,赵木成起身,双手接过圣旨,面对着台下。
台下五千双眼睛看着赵木成。
赵木成没有说话,抬起右手,朝校场门口挥了一下。
校场门口,六十辆大车被兵士们推了进来。
车上盖着雨布,灰扑扑的,用麻绳捆着,勒出底下东西的轮廓——方的,一层一层码着,码得整整齐齐。
六十辆车排成一列,从校场门口一直排到台下。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
“车上拉的啥?”
“银子吧?”
“这么多车,都是银子?”
“吹吧,天国的圣库里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俺听说彭家的银窖被大帅起了,拉了一天一夜没拉完。这是要发给咱们。”
“真的假的?”
声音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但听说归听说,六十辆车摆在眼前,还是让人不敢相信。
天国的兵,打仗缴获的东西都归圣库,能分到手里的从来都是零头。
真要发银子?发多少?每个人都有?
赵木成没有让他们猜太久。
“揭开。”
赵木成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全场的嗡嗡声。
六十辆车的雨布被同时扯开。
麻绳割断,雨布掀开,堆在车上的银子暴露在日光底下。
银子。
满车的银子,在日光底下白得晃眼。
整个校场安静了。
有人拿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揉了三四遍。
苏天福站在台下第一排,嘴微微张着,下巴上的胡茬一根根竖着。
核桃园的银窖是他亲自带人下去的,茅房底下的秘密银库是他盯着兵士们一筐一筐往外搬的。
他见过那堆银子,但他没见过六十车银子同时暴露在日光底下。
那跟在黑漆漆的地窖里举着火把看,是两回事。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校场炸了。
“真是银子!”
“全车都是!你看那车,麻袋都撑破了!”
“这得多少?”
“俺哪知道,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发给咱们的?真要发给咱们?”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人群里有人踮起脚,有人探出脖子,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让他看。
人群里一个老兵开了口,嗓门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有银子也是圣库的。咱们哪能分着。”
这是从天京出来的老太平军,打了三四年仗,缴获的金银珠宝全上交圣库。
这话像一瓢凉水浇在周围几个人头上。
踮起来的脚放下去了几双,探出去的脖子缩回来几根。
赵木成往前走了一步。
“肃静。”
五千人的校场,从沸到静,只用了几个呼吸。
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所有的眼睛都从银子挪到了台上那个人身上。
赵木成开口了。
“大家不要激动。这些银子,都是发给你们的。一会儿人人有份。”
安静了一瞬。然后整个校场嗡的炸开了。
“谢大帅!”
“大帅你没忘了俺们啊!”
“谢楚王!”
喊声从各个角落里迸出来,有人扯着嗓子喊,喊得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脸涨得通红。
有人喊完了不知道该喊什么,就跟着别人喊,别人喊什么他喊什么。
这些人里有很多是天国的老兵,从金田打到天京,从天京打到北伐,仗没少打,苦没少吃。
银子不是没见过,打下一座城,圣库里堆得满满的,天王诸王分一份,各军将领分一份,哪里还有钱到他们的手。
现在,这六十车银子,人人有份。
也有人是茫然的。
银子发到手里,怎么花?藏在哪儿?寄回老家?
老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赵木成抬起手,手掌平着往下压了压。
台下的将领们也开始约束自己的部卒,校场慢慢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