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封缄，而是将纸张举到烛火前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妥当，才折叠装封，在封口处压上自己的印信。
思索一番后，李承开口了。
“来人。”
帐外进来一个亲兵。
“这道手令，连夜送到洛门，亲手交给参军。让他明日一早召集各部头领，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一遍。”
亲兵接过绢帛，犹豫了一下：“都督，要不要提一下鲜卑人？”
“不用。”李承的语气淡得像南安秋天的风，“鲜卑人的事，他们自己会问。问了再说，不问不提。”
亲兵退下。李承重新坐回案前，伸手去端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整个人却比之前更清醒了几分。他放下茶碗，将案上那摞账册挪到一边，把萧关的败报摆在正中间，旁边放着一份空白竹简，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地名：萧关、街亭、冀县、段谷。
四根线，四枚棋子。萧关碎了，但其他三枚还在。关平在段谷扛着夏侯霸，王平在街亭堵着北路，诸葛亮在冀县捏着中军主力——只要这三枚不碎，棋局就没有输。
他又想了想，在“萧关”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注了一行小字：“鲜卑柯必能，轻骑远袭，粮草不过十日。”写完之后，将竹简搁在一旁，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下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军报。
南安郡的夜风从帐缝里灌进来，带着陇上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李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焦躁，是在默数。数萧关到南安的距离，数鲜卑骑兵粮草能撑的天数，数陇上各部的牛羊和人心，数这盘棋上还没有落子的那些空格。
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来了也没用。
不对！
在深夜之中，原本闭紧的双眼突然睁开起来，李承迅速翻身坐起，骤然睁开的眼睛，在黑夜之中微微发光。
轲比能既然来了，那其他各处的人马会是何人增援？司马懿在断谷方向展露的旗帜是是他本人吗？
这也是值得怀疑的。轲比能是司马懿使出了第二招，到这个时候，他大概清楚司马懿是什么时候和轲比能搭上关系的，恐怕就是自己调虎离山，趁着曹丕代汉的时候，将他最忌惮的司马懿给调离许都。
通过石广元的推荐和劝说，让他主动请缨，前往北边驱逐轲比能。
那时候听说轲比能被司马懿打败并且几次纠缠之后，将他逐出雁门关。
看来那个时候，司马懿就已经和轲比能有联系了，虽然彼此处于敌对的状态，或许也和自己在上庸对阵司马懿一样，彼此通信并不是完全隔绝的，说起来，这个变数还是自己促成的。
按照司马懿原来历史上的行动轨迹，他可没有前往并州公干，主持北方军务那么些年，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和轲比能之间建立起一个私下但却又有效的沟通渠道。
这也算是蝴蝶的翅膀效应吧，问题虽然不大，但无论如何也是自己盘算不周全的缘故，不能够预防到这一层。
而且此事也给了李承敲响了警钟，几次大战，自己立下的军功无一不是建立在知道历史脉络上所以才能够未卜先知，而现在柯必能的突然出现，意味着历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势不两立的柯必能，怎么会被魏人说动？
说动也就罢了，还真的奔袭千里前来萧关协同作战，曹魏一定是花了大价钱的。
柯必能加入战团，军事上的直接影响不算大，但，这件事需要自己警惕起来，现在的历史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自己那所知道的历史事件不见得都会发生，而不可控的变量却会发生许多。
不过轲比能的到来，也意味着司马懿的第二个出手，还是有作用的。
但如果从战略全局的角度来思考的话，其实作用并不算太大。根据大汉这边的推演和之前的预案，北线其实对于防御来说，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当然，如果姜维和魏延可以趁机突破萧关，将这个位于关中平原西南方向的重镇予以拿下，那么接下去对于夺回雍州，兵临长安将会有极大的作用。
只是对于现在目前看来是战略性收缩、被动防御的大汉各处来说，他那边进取的意义不大，所以意味着就算遭受一定量的失败，也不必担心。
只要是主力不被瞬间打倒，再难的局面也有挽回的一天。
这一点，就算是李承现在对于军务毫不了解的情况下，也相信已经占据陇上优势的大军，在诸葛亮的指挥之下，绝不会再出现类似于街亭之战的突然惨败。
如果算起来，三州兵力分别驰援各处，这是司马懿的第一招外，那科比能夹击魏延部，解除了萧关之围，这是第二招，那么他的第三招会在什么地方呢？
堂堂正正以精锐之师和诸葛亮在断谷方面进行长时间的鏖战吗？
费观是头一天晚上三更时候，得到魏延战败消息的，他连夜睡不着觉，就来找李承商议这个事情他也想知道答案如何。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李承也知道费观的性子如何，办事当差自然是积极的，不过这个积极之中带着一些些急躁，故此早就猜到费观会连夜来打扰自己睡觉，于是让黄舍和亲兵拦住了他不许他进来。
等到第二日，天才麻麻亮，费观就黑着眼圈又冲到了李承这里。今天早上黄舍倒是放行了，他冲进了李承的营房，见到李承正背对着自己面向里面，还在呼呼大睡，不由得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