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月工资加奖金才三百多块,一年到头不吃不喝才四千法币不到。
这等于一个月挣了两年多的工资。
铁定是血赚的。
杨宏昌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气质沉稳,做事滴水不漏,分明就是老江湖手段。
这样的人办事靠谱。
盯着就盯着吧,自己只拿该得的那份,余下还省心了呢。
他心里最后那点不爽烟消云散了。
“好,成交。”
杨宏昌市侩地笑着,拍了拍桌面:“你明天让他们来找我,我给安排妥当了。”
王学森点了点头,顺手把金条和美金重新推到了他面前:
“这样吧,房子的钱我明天给你直接付了,你以后拿药给我抵扣就行。”
杨宏昌眼睛都直了,连声欢喜:“好好好,王主任费心了!”
王学森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客气,我费心啥。”
他拍了拍杨宏昌的肩膀,语气郑重。
“您才是立地成佛、病患福音啊。”
杨宏昌当即单掌一竖,微闭双目,满脸虔诚:
“阿弥陀佛,医者仁心,行善积德,份内之事嘛。”
王学森差点没绷住。
这狗东西,入戏比他都快。
达成了合作,两人心情大好,又坐下来闲聊了一阵。
王学森多会聊啊。
孩子上什么学校,老婆平时有什么爱好,家里用度够不够。
句句聊到了杨宏昌心坎里。
尤其是听说婉葭愿意带他老婆去认识冈村队长太太和一众名流,杨宏昌更是狂喜不已。
名利,名利。
光有利还不够,名头、门面也得跟上去。
他在法租界混了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人事即政事,这名头有了,还能缺人脉缺靠山吗?
真要租界被日本人占领了,自己再不济打点打点也能去市政府或者卫生署找个体面工作。
这路是越走越宽了啊。
两人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杨宏昌一拍大腿:“老弟,咱今儿既然交心投缘,你要不嫌弃,咱俩义结金兰得了!”
王学森笑了笑:“那还不好说。”
他让杨宏昌摘下胸前的观音玉坠摆好,点了三根香烟往观音像前一敬,充当香火,当场就拜了把子。
这样的兄弟,王学森有很多。
杨杰、吴四保、冈村、涩谷,哪个不是桌上称兄道弟,背后各怀鬼胎。
在这个吃人的年代,结拜就跟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好用就行。
正聊着,门被敲响了。
李主任推门走了进来,摘下口罩,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老李,茅女士情况怎样了?”杨宏昌问道。
李主任吐了口气,言简意赅:
“血止住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情况基本稳定,后续仍然需要观察。”
“谢谢主任,辛苦了。”
王学森拿出两百美钞,往他手里塞了过去。
“这,这使不得,分内之事。”李主任眼神亮了亮,美元,好东西啊,但当着杨宏昌他没好收。
“老李,我、学森咱们都是一家人。”
“收下吧。”
杨宏昌笑了笑,同时感慨,不愧是王家公子,好气魄,好手笔,美金就跟不要钱似的撒。
“多谢王少,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李主任感激不已。
这个班加的真是太值了,半年薪水到手了。
“客气。”
“李主任您是上海滩有名的神医。”
“我江湖上的朋友多,以后少不了劳烦你。”
王学森神色依旧恭谦,没有半点施舍的傲慢。
他深知李献的价值。
日后,真有急事要需要人做救急私活,这样医术高明的大夫可不好找。
“哪里,哪里,王少以后有事尽管吩咐。”李献心头很受用,当即允诺。
闲聊了几句,喝了盏茶,李献哈欠连天先行撤了。
“老哥,你忙着,我去看看她,回头好向冈村夫人交代。”王学森站起身,表面装得很随意。
毕竟茅丽颖是红票的人。
他不能表现出太多的关切,有些东西在杨宏昌面前要收着。
杨宏昌笑了笑,不忘点他一句:“行,我也该回去了。明天不是还得买房嘛。”
“办公室钥匙给你,你要休息在沙发上将就下。”
他锁好抽屉,然后单独取消房门钥匙递给了王学森。
王学森收下钥匙,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很重。
几个护士低头快步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王学森来到急救室门口看了一眼。
茅丽颖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如纸,双眼紧闭,依旧处在麻药劲的昏睡中。
王学森没有进去,转身返回了杨宏昌的办公室。
那张软皮沙发虽然不宽,但凑合能躺个人。
他把大衣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
叩门声把他惊醒了。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走廊上的灯还亮着。
“王主任,茅女士醒了。”护士在门外说道。
王学森起身整了整衣领,去洗手间冲了把脸,抹干往急救室走了去。
护士正在更换吊瓶,茅丽颖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干裂发紫。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王学森看了眼旁边的护士:“我想单独跟她聊几句,谢谢。”
护士收拾好器械,叮嘱了句病人很虚弱别聊太久,便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看见王学森走进来,茅丽颖嘴角动了动,露出了很浅的笑:
“王主任,没想到送我最后一程的又是你。”
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很高兴。”
王学森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抬眼看着她哼道:“送个屁,你死不了了。”
“我说你这大姐咋就这么倔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茅丽颖偏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
“时局一天天恶化,到处狼烟四起,哪还有青山啊。”
王学森苦楚一笑:“那倒是。”
“说正事吧,你呆在这肯定不行,吴四保还会对你下手,谁能接你走?”
茅丽颖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王学森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对的,你的人来一个抓一个。”
“大姐,你现在脑子是清醒的吧?”
虽然王学森每次见她说话都很冲,但茅丽颖心里却有种久违、亲切的暖和。
她点了点头:“我很清醒。”
王学森盯着她道:“待会日本宪兵队会来提你,你别怕,你到了那边以后,尽量把手里的还压着的货仓吐一大半给冈村。”
“然后,他会安排你跟外界联系,你最好找个有个日本官方身份的人来保你,比如岩井公馆。”
“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吧。”
怕她怀疑多想,他补了一句:“别告诉我,你们在上沪经营了这么久,一点人脉都没。”
“嗯,谢谢。”
“可我手上的货,原本是想给新四军送过去的……”茅丽颖有些心疼。
“你这大姐,咋这么磨叽呢,都啥时候了,就别惦记你的货了。”
“另外,你把最好的货透给我。”
“昨晚我为了救你,对李世群的人动枪了,不放点血,这一关过不去。”
王学森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好吧。”
她苍白一笑,说出了一个货仓地址。
“守了你一夜,困的我不行,我得走了,你好好养伤,大概半个小时后,宪兵队的人就会到。”
“记住,别抠,该吐的吐,要不冈村不放人就麻烦了。”
王学森哈欠连天道。
“嗯,谢谢你,学森。”
“再见。”
茅丽颖亲切的向他告别。
“别,咱们还是不见的好,我惹不起你们。”王学森摆了摆手,拖着疲惫的身躯而去。
茅丽颖看着那道笔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口莫名地暖了一下。
革命路上有笨人和聪明人。
她就属于笨人。
而王学森就是那个聪明人。
窗外浮有微光,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
天亮了!
……
王学森回到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把大衣挂在架子上,上楼冲了个热水澡。
出来的时候,婉葭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回来了?”
“嗯。”
王学森擦着头发,钻进被窝,把她揽了过来。
婉葭拱到他怀里,闷声问:“茅女士怎样了?”
“睡吧,回头再说。”
王学森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
下了楼。
婉葭和小敏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粥、油条、两碟小咸菜,还有一碗白糖蘸年糕。
“嫂子,我出去赶早买菜,新鲜。”小敏很识趣地拎着菜篮子,一溜烟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学森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把茅丽颖的情况简单说了。
婉葭大喜:“太好了,你真的救了她。”
“学森,你简直就是我的神。”
“呜呜,亲一口。”
王学森别开她:“别闹,吃饭呢。”
“不行,必须亲一口。”婉葭才不管呢,往他腿上一坐献上了热吻。
腻歪了一阵。
婉葭搂着他的脖子,一本正经道:“学森,你一定要好好的!我还等着给你生孩子呢。”
“要不你这聪明的脑瓜子不传下去,太可惜了。”
“再聪明的脑瓜子跟你一组合,也得成小笨猪了。”王学森哼道。
“讨厌,你嫌我笨。”婉葭气的直锤她。
“好了,放心吧。”
王学森夹了块年糕蘸了白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命硬,阎王爷不收,否则我早就死在望龙门看守所了。”
婉葭被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逗得又气又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你个幺娃!”
吃完早餐。
王学森换了身西装,整了整领带。
婉葭在门口帮他扣好大衣领口的纽扣。
他驱车前往76号。
路上,王学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眼手表,他刻意降慢了车速。
片刻。
他看到冈村的卫队汽车往仁济医院去了,悬着的心顿时松了下来。
冈村这家伙现在是尝到了甜头。
只要是涉及钱的事,绝对麻利、干脆。
后续至于岩井公馆怎么保人,王学森就顾不上了,反正他知道红票在岩井公馆吃的很深,而且一个个贼能干,属于精英中的精英。
捞个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现在发愁的是吴四保。
明面上,经过余爱贞调停,两人又是姐夫、好兄弟了。
但私底下,就吴四保的小人德性,自己打了蒋军,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总算是救下了茅丽颖,这一晚不算白熬。
而且,茅丽颖可吐了不少干货,李世群和叶吉青见了钱,这一关基本上也是稳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