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现在最缺的,不就是药品、烟土、白糖这些硬通货吗?”
“我但凡能在外边留意到点好东西,自然得往咱们自己公司扒拉。”
“日后永兴隆真做大了,独霸上海滩。”
“大哥念我这份辛劳,哪怕从指缝里漏点汤汤水水给我。”
“也足够我和婉葭这辈子吃穿不愁了。”
他太了解李世群了。
李世群生性多疑,极其狡猾。
绝对不会相信无缘无故的示好和忠诚。
只有表现出恰当的贪欲,有所图谋,他才会觉得你是个可以掌控的正常人。
只有利益捆绑,才能让他彻底放心。
果然。
李世群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对王学森这个贪财又懂事的答案甚为满意。
李世群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四百美钞,又拿了两根金灿灿的小黄鱼递给了王学森:
“拿着。”
王学森看着桌上的美钞和金条,满脸诧异:“大哥,您这是?”
李世群把钱往他面前推了推。
“给你的。”
“上次那批美货出手了,你嫂子挣了不少,这是你的辛苦费。”
说到这,李世群腿一翘靠在宽大的皮椅上,神情惬意的指了指王学森:
“说真的,我都没想到美货会这么抢手。”
“出手也快啊。”
“都不需要去黑市,你嫂子一亮货,太太圈都抢疯了。”
“鬼知道女人的包包、安全裤、口红、香水会这么受欢迎,那帮人砸起钱来,眼皮都不带炸一下的,而且付的都是美钞、金条。”
“都说美元难搞,呵,我看还是没遇到心仪的东西。”
李世群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透着满意。
“这买卖可比去黑市为了那点烟土,跟张啸林打得你死我活好啊。”
“你嫂子的意思是,让你那边再多搞点。”
“那是,太平盛世孩子的钱好挣,乱世阔太太的钱好挣。说实话,嫂子的能量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太能干了。”王学森附和之余,不忘夸赞叶吉青。
他知道,夸奖叶吉青比夸李世群本人,还更受用。
“货的事,交给我了。”
说着,王学森伸出手,把钱和金条又推了回去:“钱我就不收了吧。”
“我现在跟着大哥如鱼得水,自己也有点小渠道,开销还凑合。”
他知道李世群手眼通天,眼线遍布上海滩。
自己平时去夜总会挥金如土,给女人买首饰,这些事根本瞒不住。
在明面上暗中留些手笔,方便李世群揪住他的“尾巴”。
这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李世群按住他的手,硬生生把钱塞进他怀里:“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你嫂子稀罕你,特意叮嘱我这钱必须得给你。”
“以后只要你是这边拿的货,你拿一成红利。”
王学森也不装了,顺水推舟把钱揣进兜里:
“既然是嫂子的命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瞒大哥,我正发愁陪郑萍萍逛街购物的钱不知道从哪来呢。”
李世群同情地笑了起来。
突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眼神骤然转冷,死死盯着王学森:
“你打蒋军,还对他动枪了?”
王学森如遭雷击,如遭猛虎凝视,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玛德,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连忙坐正身子,满脸委屈,双手摊开,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模样:
“大哥,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杨院长说茅丽颖危在旦夕,需要立即动手术。”
“冈村夫人又在边上盯着,急着套货物,我急啊!”
李世群眉头皱紧:“冈村夫人亲自去医院了?”
王学森瞪大眼睛,装出一副无辜、大惊之色:“大哥,这还能有假?”
“蒋军他们没跟您汇报吗?”
李世群脸色阴沉下来。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你接着说。”
王学森叹了口气,继续倒苦水:“当时,蒋军好说歹说就是不让进。”
“他带着人把门口堵得死死的。”
“我顾虑到他们会冲撞冈村夫人,给大哥惹麻烦。”
“而且面子上也挂不住,这不一时就上头了。”
他拍了拍大腿,语气激动:
“大哥,你说我要连这点事都办不成。”
“以后在冈村那还能说上话吗?”
“老话说,断人财路,如奸人妻女。”
“蒋军要真把茅丽颖拖死了,冈村吃不着这口人血馒头。蒋军算个屁,他那气不还得撒到警卫队头上吗?”
“到时候倒霉的只能是四保。”
王学森探着身子,压低音量。
“再说了,他毕竟是咱们76号的顶头上司。”
“这关系要丢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李世群沉默了。
办公室内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王学森跟冈村走的近,对自己确实有极大的好处。
至少宪兵队那边说话方便了许多。
之前的条条框框也少了许多,办起事来顺风顺水。
冈村爱财,日本人又爱较真。
冈村夫人亲自镇场,要真被蒋军搅黄了,这梁子可就结大了。
恐怕不只是吴四保,连自己也要被穿小鞋。
王学森这是顾全自己的面子,没往深里说。
想到这,李世群心里暗骂。
蒋军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连自己见了冈村夫人都得毕恭毕敬。
这小子居然还敢叫板,真特么活腻歪了。
还有吴四保。
刚才跑来告状,说话遮遮掩掩,冈村夫人到场的事是半句不提。
显然是想借自己的手,打压王学森。
都是余爱贞那个骚货惹的祸,把学森和四保给挑翻了。
王学森见李世群不说话,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神情显得有些落寞。
“大哥,是不是我最近风头太盛了,碍人眼了?”
“要不,公司的事我就先不参与了。”
他搓了搓手。
“我看四保、杨杰最近也不咋跟我打招呼了。”
“好几次叫他们喝酒,也没去。”
“我先捎捎得了。”
“再这么干下去,我早晚得遭自己人打了黑枪!”
李世群抬手打住,肃然拍桌:“谁敢!”
“你嫂子现在离不开你,公司的事我往边上捎都行,你不行。”
他指了指王学森,语气缓和下来。
“这些鸡零狗碎的事,你不用多虑,我心中有数。”
“你干好自己该干的事就行了。”
“四保这蠢货,就是让人给唆使了。”
“尤其这个蒋军,我定要严惩。”
说到这,李世群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
“但有一点,你做得不对。”
“纵然再着急,也不能对自家兄弟动枪。”
“这是破坏团结的大忌。”
他盯着王学森的眼睛,一字一顿。
“人事即政治。”
“你这句话,我犹闻在耳啊。”
“你和四保都是我的左右手,你们的劲得往一块使,而不是左右互搏,你懂我的意思吗?”
王学森立马站起身,神色肃穆。
他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极其诚恳。
“是,属下一定深刻检讨。”
李世群就喜欢他这份能摆清位置的豁达和明理。
能屈能伸,懂进退。
他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补一觉。”
“尹鼎一今晚就到了,到时候还得你跟他去谈。”
王学森挺直腰板领命。
“是,主任。”
门关上了。
李世群看着王学森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涩难明。
他微微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王学森用是真好用。
不仅能搞钱,还能在日本人那边搭上话。
但违抗自己的命令,深夜跑去抢救茅丽颖。
虽说是冈村所逼,但细思起来,仍有诸多不妥之处。
也是该疑疑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号码。
“老刘,你过来一趟。”
片刻后,刘忠文推门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李世群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
然后简单把王学森闯急救室的事说了一遍。
刘忠文坐在那,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李世群,半天不吭气。
李世群有些急了:“老刘,你啥意思,好歹吭个声啊。”
刘忠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
“现在大家都说王学森与我是卧龙凤雏。”
“他风头又盛,主任让我怎么说?”
“我要说的不好听,岂不成了妒贤嫉能。”
李世群笑着指了指他:“你个老刘啊,太稳当了。”
“说话还得先点我是吧。”
他站起身,走到茶水柜前。
“行,我就表个态。”
“王学森,我之蜜糖,亦是砒霜。”
“而你老刘,是我之影子。”
“是我的另一半脑子。”
“我要信不过你,那就是信不过我自己啊。”
他拿起热水壶,给刘忠文冲了杯热茶,端了过去。
刘忠文接过茶杯,满脸笑意。
“有主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吹了吹热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依我看,明面上肯定得捧王学森。”
“钱嘛,不挣是傻子,没必要跟善财童子过不去。”
“四保又是糙人、自己人,踩两脚无所谓。”
刘忠文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但暗地里,得有所动作。”
“毕竟,王学森这事做得不地道。”
“首先,这人太过重利,至少他应该先跟您打个电话通通气吧。”
“第二嘛,这个女人是红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且屡屡与咱们作对。”
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笃定。
“王学森不管出于什么理由。”
“就算他给主任您挖了一座金山来。”
“他通票、救票的嫌疑和行为是客观存在的。”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这没得洗吧。”
李世群就喜欢听他这种一针见血的话语。
这能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的确。”
“陈碧君昨晚还给我来电话,问大佛查得怎样了。”
“疑人要用,用人要疑。”
李世群盯着刘忠文,“你说,怎么疑他?”
刘忠文摩挲着光洁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
“戴笠此前曾和红票有过短暂的情报互通合作。”
“但中统与红票的关系,出了个钱壮飞以后,双方一直很紧张,基本是你死我活。”
“王学森就算有嫌疑,无非是军统或者红票。”
刘忠文条理清晰地分析着。
“如果是红票,他救茅丽颖,对药品、电台零件这些应该会很重视。”
“极有可能会秘密藏匿,而不是直接告诉了您。”
“相反,结合陈碧君的情报,以及他山城王家的出身,以及他大哥当初是戴笠左右手的身份。”
“我更倾向他是军统。”
“同情红票!”
“如戴笠一样爱财、自私。”
李世群听得连连点头:“那怎么试探?”
刘忠文噂噂喝了几口茶,手托着茶杯放在膝盖上,淡淡笑道:
“红票方面,咱们只需盯着他,看他会不会最近联络些什么人,或者写信什么的。”
“而军统方面,测试就要复杂一些了。”
他凑近李世群,压低了声音。
“前段时间陈明楚不是发展了一个军统的高级暗线吗?”
“让那人动一动,列个刺杀名单。”
“把王学森圈进去。”
刘忠文的眼神透着算计。
“如果军统这帮人在公共租界冒出来,真的去刺杀王学森。”
“说明王学森并非军统。”
“如果是,那么上沪分区负责人就会划掉名字,拒绝刺杀计划。”
李世群眼睛一亮,大觉可行。
他抚掌赞许:
“好,好,好!”
“还是你老刘想得细啊。”
“计划不错。”
李世群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电话听筒,手指快速拨动着转盘。
“我现在就给陈处长打电话。”
“主任!要王学森是军统呢?”刘忠文突然问道。
“那他就是自寻死路,我会让人带着他的脑袋去见戴笠。”
“杀军统!”
“羞戴笠!”
“此乃我毕生之爱,绝不可改!”
李世群冷酷笑道。
刘忠文笑着点了点头:“古人云,钱帛不动其心,金刚不可夺其志,方人杰也!主任心中清朗,我就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