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在租界报纸上骂你大哥,骂汪先生,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还在大学里贴抗日救亡的大字报,煽动了不少学生闹事。”
“就这么放了?”
“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王学森收敛了笑意,语气随意地开口:“嫂子,这个人我了解过。”
“就是个沽名钓誉的嘴炮。”
“文章写得确实毒,骂人也确实狠,但也就这点本事了。”
叶吉青蹙了蹙眉:“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了吧?骂你大哥骂得最凶的就是他,报纸上指名道姓。”
王学森摆了摆手,继续道:
“嫂子,您想啊。”
“这种人,杀他容易。”
“一颗枪子儿的事。”
“但他在文化圈有一定影响力,学生里头更是拿他当神拜。”
“今天咱们杀了他,明天租界的报纸就得炸。”
“后天传到金陵、山城,全国各地的文人墨客一拥而上,口水能把大哥淹死。”
“杨杏佛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到这,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恭维笑道:
“嫂子,您是复旦出来的高材生,文化圈的门道您比我清楚。”
“这帮读书人最爱干什么?”
“造神。”
“活着的时候是狂人,死了就成烈士。”
“到时候大哥头上扣一顶迫害文人的帽子,怎么洗都洗不掉。”
叶吉青眉头微动,显然是听进去了。
王学森趁热打铁,压低了嗓门:“再跟您说个更深层的道理。”
“汪先生筹备新政府在即,正大力拉拢文化界。”
“上头那帮人,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
“他们自己怕坏名头,怕得罪文人,怕学生闹事。”
“所以故意把这种脏活派给大哥。”
“这屎盆子,谁接谁沾一身。”
“大家都躲着走,咱没必要冲在最前头当靶子。”
李世群放下手里的照片,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学森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大哥,你想想,周佛海那边急了吗?岩井公馆急了吗?都没急。”
“他骂任他骂,清风拂山岗。”
“哪天把日本人骂烦了,宪兵队、特高课自然会出手收拾。”
“到时候文化界的口诛笔伐冲日本人去,跟咱们没半毛钱关系。”
“能不沾就不沾,让他们跟学生打擂台去。”
说到这儿,王学森冲叶吉青眨了眨眼,脸上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
“关键嫂子,这帮货是真没钱。”
“榨不出油水。”
“审讯室就那么几个人,天天关着他们纯粹浪费粮食和人力。”
“赔本买卖啊。”
叶吉青柳眉一扬,嗔哼之余,眼神妩媚中带着几分赞许:“你倒是想得深。”
她转过头,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李世群:“世群,你觉得呢?”
李世群端着茶杯,语气淡然:“放了吧。”
“骂就骂吧,又少不了几块肉。”
王学森点了点头:“大哥,那麻烦你给警卫处打个电话,我把人放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今儿给剩下那六个人的家长挨个打电话,催一催保释金。”
“待收了钱,我想请大哥给马老三他们休几天假。”
“已经连轴转个把月了,铁打的也撑不住。”
李世群有钱进账,心情大好。
他拿起电话听筒,边拨号边说:“准了。”
嘟嘟两声,电话接通。
李世群言简意赅:“是我,许放三人,放行。”
说完挂了电话。
叶吉青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果盘端到王学森跟前,热情招呼:“学森,坐,吃点水果。”
“别光站着。”
王学森看了一眼果盘,笑着摆手:
“不了,嫂子,你和大哥忙着。”
“我还得去跟踪保释金的事呢,赶早不赶晚。”
叶吉青捏着橘子的手僵在半空。
以前学森来办公室,恨不得黏在自己身边。
递水果他接,倒茶他喝,嘴甜得跟撒了白糖似的。
现在呢?
果盘碰都没碰,眼神也带着几分疏离。
叶吉青把草莓放回果盘,换了个话题:“美货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学森哦了一声:“正在谈,有消息了我通知您。”
说完,他礼貌地欠了欠身。
转身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叶吉青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她猛地转过头,蹙着眉瞪了李世群一眼。
“看吧。”
“都叫上'您'了。”
李世群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
叶吉青把果盘往茶几上一顿,语气里压着火:
“让你一天到晚的查,任由那个蒋军胡说八道,人家心里有意见了。”
“明显跟我没之前亲了。”
“你也就多亏了丁墨村没爬起来。”
“否则就你这做派,用人朝前,背后调查,人家早吓跑了。”
李世群面色微沉,撇了撇嘴:“我不是已经叫停调查了吗?”
叶吉青冷哼了一声,“叫没叫停你心里有数。”
她弯腰拿起茶几上那一沓房子的资料照片,啪的往抽屉里一扔:
“算了,不挑了。”
“没心情。”
说完,扭着翘臀夺门而去了。
李世群靠在沙发上,捏着眉心揉了揉。
玛德。
吉青莫非知道自己密派陈明楚在查王学森了?
叶吉青前脚刚走。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吴四保大步闯了进来。
“大哥!”
“王学森啥意思?”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瞪着眼珠子。
“那个许放,在校园里宣传赤色思想,是抗日积极分子!”
“我的人好不容易把他从租界给绑出来。”
“审讯室说结案就结案,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放了?”
“太放肆了吧!”
李世群正烦着呢。
他抬眼瞪了吴四保一眼,语气生硬。
“人是我指示放的。”
“不关王学森的事。”
吴四保张了张嘴,愣了两秒:“不是,大哥,你放了他干嘛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
“这人搞不好就是个红票分子!”
“我现在严正怀疑,王学森就是红票暗谍、同党。”
李世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吭声。
吴四保掰着指头数。
“大哥你看啊。”
“茅丽颖,让他给放跑了。”
“许放,又让他给放了。”
“这不很明显了吗?每回案子过他手,但凡沾上红票嫌疑的,全让他搅和黄了!”
李世群皱了皱眉,放下茶杯:“你说许放是红票,有证据吗?”
吴四保噎了一下。
“茅丽颖的事,是冈村队长指使他去办的。”
李世群语气不紧不慢。
“你总不能说冈村队长也通红吧?”
“我……”
吴四保直接哑了。
过了好几秒,他又梗着脖子辩解。
“那许放呢?许放总不是冈村指使的吧?”
李世群叹了口气,往沙发靠背上一倚:“许放只是激进些而已。”
“大学里像他这样的老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杀得过来吗?”
“没看到学生都冲岗了?上次租界门口那群学生举着标语堵了一天,闹得满城风雨。”
“汪先生没急,周佛海也没急。”
“咱急什么?”
“真把他们杀光了,还要你我干嘛?”
吴四保还想开口。
李世群抬手打断了他:“行了。”
“你那点私心我还不清楚?”
吴四保脸色变了变。
李世群盯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嫂子问过王学森了。”
“他和爱贞没那种关系。”
“他再三跟你嫂子保证,两人绝没搞过。”
“他那天在办公室,就是请爱贞喝了杯茶,吃了点果盘、干货类的,两人吵了几句就散了。”
“再说了。”
“光天化日,还在办公室里,就那么几分钟的功夫。”
“他们能干啥?”
吴四保垂下头,嗓子眼里嗯了一声。
李世群拍了拍沙发扶手,语气加重了几分:
“你这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老盯着他干嘛?”
“我再三强调过,永兴隆公司刚起步。”
“你和学森都是我的人。”
“不要内部消耗。”
“要注意团结!”
吴四保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脚步慢了下来。
大哥似乎说的也在理。
最近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爱贞,并没有发现她跟王学森再有过私下接触。
就算去找苏婉葭打牌,两人也没碰上几面。
莫非那天的口红,真是吃了水果,怕自己误会,随手补的妆?
可那股味道……
吴四保拧着眉头想了半天。
昨儿去王学森办公室,就瞥见食盒里有小鱼干。
难道是吃了小鱼干?
所以,有点腥味?
嗯,很有可能啊。
自己真误会王学森了?
吴四保摇了摇脑袋,闷头出了门。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世群独自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过了好一会儿。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明楚兄,是我。”
“让你的暗线取消上报名单计划吧。”
“安全第一。”
“能安插这么一枚棋子不容易啊。”
他说着,眉头忽然拧了起来。
“什么?”
“已经报上去了?”
沉默了两秒。
李世群闭了闭眼,手指在额角发愁的按了按:
“行吧。”
“那就继续执行,看看军统那边的反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