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笑了一声,半开玩笑道:“你是我老板,不能不管啊。”
王学森嗯了一声,夹着烟沉思了两秒。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盯着王天牧的眼睛:“你对军统现在是什么态度?”
这话一出,王天牧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王学森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老王,你要相信我,就实话实说。”
王天牧沉吟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片刻,他开了口。
“说实话,没跟你之前,我做梦都想回去。”
“杜先生临走的时候,把忠义堂和他的渠道托付给了我。”
“我青帮讲究忠、义、信。”
“要不是想着小茵还没嫁人,戴老板又绝了我的后路,再者有你的劝说……”
“我真是宁可死了,也不想待在这鬼地方。”
王学森没有打断他,耐心聆听。
“现在嘛。”
王天牧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神色变得清明了些。
“我看清了。”
“老戴也不是什么好人。”
“利字当头,军统内斗又不胜烦扰。”
“我只想跟你安安心心挣点养老钱,给小茵找个好点的人家。”
“做个有钱人。”
“远离李世群、戴笠这些人。”
这番话说出来,王天牧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掏心窝子的话了。
放在外边,传到任何一方耳朵里,都是掉脑袋的事。
他压在心头许久。
也就敢当着王学森这么说了。
王学森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天牧身上。
“老王,再问你个事。”
“你对日本人怎么看?”
王天牧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这上头。
他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门关着,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我看,长久不了。”
“山城方面各机构运转还算良好,正面战场有美苏在背后支援。”
“华北、陕甘一带红票也一直在牵制着日本人。”
“在76号待了这段时间,我也见到了不少硬骨头。”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我觉得日本人倚仗周佛海、李世群这些小人,妄图砸碎中国人的膝盖骨,不太现实。”
王学森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说说我的观点啊。”
“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来说,自然是要八方来财。”
“所以,我不反对与军统、红票的接触,未来日本人走了,这不见得是坏事。”
“能卖出货,能合作,就是我的朋友。”
他看着王天牧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不妨主动跟你女婿和马和途开诚布公地谈谈。”
王天牧的脸色大变:
“你的意思是要我回军统?”
他盯着王学森,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
“老弟,你这是在考验我啊。”
王学森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不,我只是单纯从生意角度分析。”
“你也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这年头,大家嘴上喊的都是主义,但心里装的不全是生意吗?”
“咱们运往山城的那些货物,进口皮草、珠宝、奢侈品,还少吗?”
他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前方战士浴血奋战,后方歌舞升平,朱门肉臭。”
“别的不说,蒋夫人、戴老板的情人胡蝶这些人,一顿下午茶就得抵多少将士、百姓的口粮?”
王天牧听了,嘴巴张了张,没吐出反驳的话。
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
王学森接着说道:“跟军统联系,等于多一条渠道。”
“如今张啸林虎视眈眈,渠道运转风险成本与日俱增。”
“如果能直接跟军统合作,咱们只卖货,他们自行交通站运输,能省很多事。”
他走回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咱们只凭良心挣钱。”
“军统也好,中统、红票也罢,他们只是咱们的买家,别无分别。”
“不愧是老板,精辟、入理。”王天牧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这么说我心里就释然、通透了。”
“没错,老子管他戴笠对我有啥想法、看法。”
“我就是奔着钱去的。”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又黯然了下来。
“只是……我跟他们摊牌,没点诚意,恐怕行不通啊。”
王学森心里暗叫天助我也。
出于身份保密的原因,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去劝说林芝江、王天牧这些人跟军统打交道。
毕竟,山城有大把美钞。
眼下日本人和租界银行对美钞卡得越来越死。
光从黑市上兑换,太贵了。
虽说法币一天天贬值,但这不是还没沦落到厕所草纸嘛。
得尽快以货易美钞,为将来做准备。
与山城做买卖,借军统的渠道走货,王天牧、林芝江这些人又懂门路,自己以庆福的名义躲在背后操控,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还有一点。
林、王这些人虽说迫于无奈进了76号,但心里多少仍有军统情结。
大家都不敢挑明了。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事顺水推舟给办了。
想到这,他佯作为难地蹙了蹙眉。
“老王,按规矩,咱们是得有点诚意。”
“我倒有个主意,就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王天牧身子往前凑了凑,眼里冒出了光:“只要能挣钱,我都有兴趣。”
王学森没急着说,先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哒。
锁舌入框,格外清晰。
他回到座位上,压低了嗓门。
“眼下军统最想除掉的人是谁?”
王天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顺着王学森的目光,手指朝楼下一处方向点了点。
“陈明楚?”
王学森缓缓点头。
“没错。”
“陈明楚、何行健被委座点过名,追杀令一直悬着,戴笠做梦都想除掉这两人。”
“老陈之前一直躲在金陵,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
“此乃天赐良机。”
王天牧的呼吸明显粗了。
王学森看着他的反应,不疾不徐地继续往下说:
“我看你俩平时关系还不错。”
“过几天就是平安夜了,租界会非常热闹。”
“这天也是76号特务全体出没娱乐场子的日子。”
“人多,几乎是包场。”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
“你以老朋友的身份,叫上这两人。”
“再跟马和途他们商量锄奸计划。”
“事情如果成了,你就是锄奸首功。”
“跟军统的关系一下子就近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天牧。
“甚至军统局让你归队,你也完全可以。”
“你原本就是青帮通字辈大佬,军统私下做买卖、黑市搞交易的人又不少,即便归队也可以帮公司做事。”
“怎么着于你都有利,根本不存在心理上的负担。”
王天牧听完,先是豁然开朗,脸上闪过一抹狂喜。
但这股喜色没维持几秒,他眉头重新皱了起来,语气发涩。
“好是好,问题是……那咱们?”
王学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微微一笑,语气平静而笃定:
“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从我拉你入伙那天,就是以诚待人。”
“你放心,即便你回到了军统,我也不会让你去打探山城情报,或者做对军统不利的事让你为难。”
“搞情报,抓人是李世群的爱好。”
“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不屑,也没兴趣。”
“我只是个商人。”
他伸出手,朝王天牧摊开。
“咱们是合伙人,更是兄弟。”
王天牧盯着那只手,鼻头微微发酸。
学森还是这么事无巨细,什么都替兄弟们考虑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王天牧重重点了点头,低声道:“计划是好,但风险也大。”
“就算马和途他们能得手,我跑不了,李世群肯定会搞我。”
“毕竟,陈明楚可是他和汪兆铭最辉煌的'战绩'、门面啊。”
“策反陈明楚叛变投汪,这事李世群拿来吹了多少回了?”
“真让军统给锄了,他面子往哪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