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听完陈公澍的话,半天没吭声。
陈公澍看他不说话,忍不住问道:“怎么,难办?”
王学森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公文包:“汪兆铭现在是什么人?日本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
“别说刺杀,就是靠近他三丈内,都得祖坟冒烟。”
“你们倒好,派个打虎英雄来,就想着让他一拳打死汪兆铭?”
陈公澍坚持到:“他跟汪兆铭有旧,总归是有一丝希望不是吗?”
“而且黄先生在戴老板那立了军令状,不成功便成仁。”
王学森摇头:“我没有怀疑黄逸光的决心。”
“只是旧情这东西,得看时候。”
“汪兆铭没投敌前,见个华侨青年,夸两句爱国热血,那叫风度。”
“现在他当了汉奸,身边全是日本人和特务,见谁都先想是不是来杀他的。”
“黄逸光越有名,越危险。”
陈公澍沉声道:“所以才要借你的路。”
王学森冷笑:“你们真会挑人。”
“我在七十六号装孙子就算了,还得替你们往汪兆铭身边塞刺客。”
“这事一旦漏了,戴老板最多骂几句娘,我脑袋得挂在极斯菲尔路门口当灯笼。”
陈公澍看了他一眼:“你怕?”
“你不怕死?”王学森反问。
陈公澍尴尬的摸了摸下巴:“是这样的,戴老板知道你当年跟随汪兆铭时,跟陈碧君的弟弟陈耀祖关系不错。”
“老板希望你能从这边做做文章。”
玛德,戴老板想立功也是想疯了。
老子是李幺娃,不是王家二世祖。
跟老熟人打交道越多,越容易增加暴露的风险。
否则,他早就把沈悦吃了,还用得着躲躲闪闪吗?
“我可以拒绝吗?”王学森问道。
“我是分区区长,我既然来找你,那就是上边没辙了,否则我是不会麻烦你的。”陈公澍耸肩歉然道。
王学森想了想道:“好吧,陈耀祖这条路子倒是能试。”
“不过我不能亲自把黄逸光推过去。”
“这事要是从我手里递,他万一出了事,日本人顺藤摸瓜第一个摸到我。”
陈公澍道:“我们会安排中间人。”
“你只要约到陈耀祖,找个合适的场合,把消息透给我们就行。”
王学森眯了眯眼:“合适的场合?”
“比如?”
陈公澍道:“酒局,舞会,牌桌,随便什么都行。”
“陈耀祖爱面子,也爱结交名流。”
“黄逸光是海外华侨、打虎英雄,又跟汪有旧,这个身份足够让陈耀祖起兴趣。”
王学森摸了摸下巴:“打虎英雄这个名头确实唬人。”
“上沪这帮人最吃这一套。”
“什么博士、英雄,只要外国回来的,哪怕肚子里装的是草包,只要名头响照样有人捧。”
陈公澍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王学森看着他:“人现在在哪?”
陈公澍道:“已经到上沪了,暂时藏在公共租界。”
“你别见他。”
“越少接触越安全。”
王学森满意道:“这句话像人话。”
杜松慢悠悠道:“还有一件事。”
王学森脸色一变:“还有?”
“老板现在是把我当牲口使啊?”
“驴拉磨还得喂草,我这边还没见草,光你们一鞭子接一鞭子的赶了。”
陈公澍无奈道:“不是让你今天就办。”
杜松说道:“老板令你尽可能靠近周佛海,看看有没有策反可能。”
王学森盯着他,冷笑了起来:“策反周佛海?”
“你们是不是最近电报费太便宜,乱发命令不心疼?”
陈公澍脸上也有些尴尬:“老板只是说尽可能。”
王学森哼了一声:“周佛海去年刚策反叶蓬,正春风得意。”
“他现在在汪伪这边是二号人物。”
“这时候去策反他,简直找死。”
杜松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周佛海这个人心思重,未必真和日本人一条心。”
“老板的意思,是让你多接触,多观察。”
“哪怕只听听杨淑慧、杨惺华那边的口风,也能判断有个方向。”
王学森心里骂了戴笠几句:“行,我知道了。”
“走了。”
……
王学森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院子里灯光昏黄,后花园传来水壶洒水的哗啦声。
他刚进门,就看见占深挽着袖子,正弯腰替小敏锄草。
小敏蹲在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跟他有说有笑的。
占深正聊的欢呢,抬头就看见了王学森。
他连忙脸板了起来,站起身手插兜装作摸起了香烟。
装。
接着装。
王学森都懒的搭理这货,径直上了楼。
待洗完澡,他往婉葭怀里一趟,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苏婉葭替他揉捏的太阳穴:“怎么累成这样?”
王学森闭着眼:“心累。”
“又有任务了?”苏婉葭蹙眉道。
王学森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粉味,点了点头道:
“戴老板又派人来了。”
“要刺汪。”
苏婉葭手指一顿:“刺汪先生?”
王学森睁开眼,点了点头。
“黄逸光,墨西哥华侨,航校的人,听说赤手空拳打死过老虎。”
苏婉葭惊讶道:“真打死过老虎?”
王学森撇嘴:“谁知道。”
“上海滩的名头,十个有九个掺水。”
“不过这人跟汪有旧,见过两次,还合过影。”
苏婉葭明白过来:“军统想借这层旧情靠近汪。”
王学森“嗯”了一声:“让我走陈耀祖的路子。”
苏婉葭轻轻皱眉:“这太危险了。”
“陈耀祖虽然贪玩,也爱面子,可他到底是汪家亲戚。”
“一旦出事,你肯定脱不了干系。”
王学森把她的手握住:“所以我不会亲自递人。”
“顶多搭个桥。”
“现在汪家人想见一面太难了。”
“明天晚上傅莜庵太太过生日,我看能不能约他一起在那见个面。”
苏婉葭这才稍稍放心。
她又问:“陶家的事呢?今晚能成吗?”
王学森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我把该算的都算了,剩下看他们手脚。”
苏婉葭靠近了些:“你跟我说说。”
王学森把今晚的安排简略说了一遍。
苏婉葭听完,蹙眉问道:“你是不是漏了个人?”
王学森睁眼:“谁?”
“刘忠文。”
“万一吴四保的人联系不上吴四保,直接给刘忠文打电话呢?”
王学森笑了:“他是我头号考虑目标,怎么会漏。”
“但今晚,他大概率不会参与。”
苏婉葭不解:“为什么?”
王学森侧过身,看着她:“刘忠文兼着督察室主任,平素板着张死人脸,吴四保那帮混子见了他,就跟老鼠见猫一样。”
“这些人有事,宁可找李主任都不敢找刘忠文。”
“找不到吴四保,他们只会找楼里值班的人。”
“更何况今晚胡君鹤要拆监听,刘忠文会主动回避。”
苏婉葭眨了眨眼:“他知道胡君鹤装监听?”
“我觉的可能知道。”
“如果胡君鹤做的足够隐蔽,刘忠文也未必知道。”
“他又不是神仙。”
“不过这不重要,他大概率会配合胡君鹤。”
王学森分析道。
“为什么啊?监听你好说,监听吴四保,那可是主任最信任的人。”苏婉葭愈发一头雾水了。
王学森道:“因为胡君鹤和吴四保都是小人。”
“小人不可怕。”
“李世群拿副主任这根胡萝卜吊着他们,就是不想让任何一边做大。”
“这点心思,刘忠文怎么会看不穿?”
“胡君鹤偷偷装几个耳朵,查吴四保泄密,在刘忠文眼里只是狗咬狗。”
“他没必要掺合。”
苏婉葭轻声道:“那刘忠文真正盯的是你。”
王学森点头:“对。”
“从始至终,他的对手都是我。”
苏婉葭笑了起来:“他要知道你把他心思摸得这么透,估计得气得吃不下饭。”
王学森搂住她:“那必须。”
“我要连他都搞不过,将来怎么带你离开上沪?”
苏婉葭原本还笑着,听见这句话,眼神软了些。
“学森,未来真要走吗?”
“青、红真会大打?”
王学森点了点头道:“会。”
“而且躲不开。”
“你要还想穿旗袍,喝咖啡,打牌,当你漂漂亮亮的阔太太,而不是被人拉去扫马路、扫厕所,唯一的路就是跟我去香岛。”
“当然,也可以去非洲或者澳洲买一块地,建个属于咱们的小国。”
“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王后。”
苏婉葭靠进他怀里:“我才不在乎呢,反正你去哪我去哪。”
“到时候我给你生一堆孩子。”
王学森刮了刮她鼻尖,调侃道:“还一堆,你是母猪啊?”
苏婉葭噘嘴:“母猪怎么了?生得多,拿得多。”
“本小姐要拿,就拿最多。”
王学森暗自尴尬。
婉葭这是在点他呢。
他假装鼻炎犯了,捏着鼻子,没敢接茬。
苏婉葭却很识趣,转了话题:
“对了,我哥和我嫂子最近又从家里拿了不少钱。”
“他在三菱当华经理,也不缺钱,怎么老从家里套钱?”
王学森皱了皱眉。
苏家大哥那边,他多少知道一点影子。
这货在倒卖军火。
是哪边的目前说不好,但肯定不老实。
只是有些事,苏婉葭不知道反而安全。
他笑道:“你咋这么财迷?”
“真打算啃老?”
苏婉葭轻哼:“老苏家的钱,我不盯着点,早晚被我哥掏空了。”
王学森捏了捏她的手:“大哥的事你别管。”
“知道多了没好处。”
苏婉葭一怔,随即点头:“嗯。”
“谅他也干不出当汉奸的事。”
王学森没再说话,只把人抱紧了些。
……
晚上十点。
陶宅。
二楼卧室里,陶圣西的妻子何慧和女儿陶诗诗已经睡下。
楼下。
蒋军躺在藤椅上,帽子盖着脸,脚搭在石凳上打盹。
几个警卫总队的人分散在前后院巡逻,一个个嘴里骂骂咧咧。
“队长也真是,陶圣西都跑了,盯两个娘们有什么意思?”
“少废话,明儿李主任回来,今晚要出岔子,吴队长能扒了你的皮。”
“扒皮也得让我睡会儿啊。”
蒋军把帽子一掀,骂道:“都他妈精神点!”
“吴队长说了,今晚谁打瞌睡,明儿就让谁去审讯室陪马老三玩。”
几个人顿时闭嘴。
审讯室那地方,活人进去都能被吓出尿。
王学森看着笑眯眯的,可手底下那帮刑讯员,没一个善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整齐的军靴声。
院里几人同时看向大门。
下一刻,门板被砸得砰砰响。
“开门!”
外头传来生硬的喝骂声。
蒋军烦躁地坐起来,拔出枪,冲一个手下摆手。
“去看看。”
“要是巡捕房和警察局的狗腿子,直接轰滚。”
那手下打着哈欠过去,拉开门闩。
门一开,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没了。
外头站着一队佩戴袖章的日本宪兵。
领头的是个中尉,马靴锃亮,配着挎刀。
那手下立马弯腰:“哟,太君。”
“请问有什么指示?”
领头中尉张嘴就是一串日语,语速又快又硬。
那手下听得两眼发直,只能赔笑:“太君稍等,稍等。”
他扭头跑进去:“蒋哥!蒋哥!日本宪兵!”
蒋军脸色一变,赶紧扣好衣服跑出来。
他平时在华人面前横,可见了日本兵,腰先矮三寸。
到了门口,他挤出笑脸,学着半生不熟的腔调装孙子:“太君,你嘀,来这里有什么大大嘀干活?”
中尉冷冷看他一眼,又是一串日语。
蒋军额头冒汗。
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这时,队伍里一个矮个宪兵用蹩脚中文说道:“太君说,奉上级命令,带陶家人去宪兵队问话。”
“你嘀,马上放人。”
蒋军愣住:“带人?”
他下意识道:“这不行啊,太君。”
“陶家母女是李主任亲自交代看守的人。”
“没有吴队长命令,我们不能放。”
翻译宪兵立刻转头,把话译给中尉。
中尉脸色猛地一沉,抬手一耳光抽在了蒋军脸上。
啪!
蒋军被打得踉跄两步。
不等他说话,
中尉拔出指挥刀指着蒋军,嘴里厉声呵斥。
翻译宪兵跟着骂道:“八嘎!”
“宪兵队办事,你敢阻拦?”
“吴四保算什么东西?”
“让他去宪兵队解释!”
蒋军捂着脸,心里又惊又怒,却不敢发作。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横得没边的日本兵。
真要被当场砍了,吴四保事后顶多骂几句娘,绝不可能替他报仇。
可人要是被带走,他也没法交代。
蒋军咬牙道:“太君,您等等。”
“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翻译宪兵立刻骂道:“请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