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茉莉心里立刻盘算起来。
这种局,临时叫人来补位,多半要给主家一点面子。
可若是叫来的人跟刘太太攀不上交情,那就是平白让人掏钱,还未必落好。
她才不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还是露露叫吧。”
李茉莉笑道:“你认识的人多,谁不知道你现在路子广?”
刘太太也跟着道:“对对对,露露,你叫一个近点的,别让我们等太久。”
李露想了想,像是临时才记起来:“我倒是有个朋友,也住愚园路,离这儿不远。”
刘太太立刻高兴起来:“那快叫。”
李露起身走到电话机旁,从手包里拿出小本本,翻了两页才拨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小莲,是我,李露。”
“有空吗?三缺一,过来打两圈?”
“不远,就在八十七号,离你家几步路。”
“放心,都是熟人,过来玩玩就是。”
挂断电话后,李露回到牌桌边,神色自然。
刘太太问:“谁啊?”
“阮小莲。”
刘太太手指一停。
李茉莉也挑了挑眉。
阮小莲这名字,她们当然听过。
杨惺华的情妇。
上海滩这些太太圈里,对这种女人最是敏感。
一边瞧不起,一边又以她们的乐子为茶余。
没多久,阮小莲到了。
她一袭狐狸毛披肩,紫色旗袍,脚下高跟鞋踩得咔哒作响。
一进门,她先扫了一圈屋子,半点不认生、拘束:“哟,都在呢。”
李露起身替她介绍:“刘太太,李太太,你都认识吧。”
阮小莲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她坐下后,也不问主人家介不介意,从手包里取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刘太太心里不快,脸上依旧陪着笑吩咐道:
“给阮小姐上茶。”
阮小莲吐了口烟,语气懒洋洋的:“茶就算了,我喝不惯。”
“有咖啡吗?”
“最好是Maxwell,不加糖。”
刘太太心里骂了一句。
装什么洋派?
当初在舞厅陪人喝兑水威士忌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讲究。
她面上还得笑:“我家里没人喝洋人的东西,没有咖啡。”
阮小莲也不尴尬:“那就来杯温水吧。”
牌局重新开。
阮小莲刚上桌,手气就旺得邪门。
第一圈,胡了刘太太的牌。
第二圈,又胡了刘太太的牌。
第三圈,她摸牌时还笑:“刘太太今天是贵人,专给我送财。”
刘太太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上海滩牌桌有规矩。
上门补位的人,要给主家面子。
就算手里能胡,也得看看是不是主家的炮。
阮小莲作为交际花,怎能不懂。
她是故意不让。
这就不是打牌,是打脸。
刘太太心头火起,却又不敢发作。
阮小莲敢这么狂,多半背后有更硬的人。
杨惺华?
不对。
杨惺华是周佛海那边的人,身份不低,可也没到鄙视自家的地步。
再说杨惺华自己都未必在愚园路买得起洋房。
不慌,先忍一手。
李茉莉心里也憋着气。
她瞄了眼阮小莲手上的钻戒,笑道:“阮小姐最近日子过得真不错,来的这么快,就住在附近吧?”
阮小莲优雅轻轻弹了弹烟灰,拖着腔调道:“是啊。”
“愚园路的房子可不便宜。”
李茉莉继续试探:“杨先生真够大方的。”
“他哪买得起。”阮小莲红唇撇了撇道。
“那,那是谁的?”刘太太迫不及待的问道。
阮小莲眼尾一扬,笑得高高在上:“你们猜啊。”
一句话,把二人堵得胸口发闷。
李露坐在旁边,安安静静摸牌。
她只在合适的时候笑一下,偶尔给阮小莲搭一句:“小莲这件披肩真漂亮,刚买的?”
阮小莲立刻欢喜接上:
“朋友从香岛带回来的。”
“上海这边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还有这个包,法国货。”
她越说越起劲。
高档洋房,进口咖啡,皮草,手包,每一句都像在刘太太和李茉莉脸上拍巴掌。
刘太太打了半上午,输了钱不算,还受了一肚子气。
快到中午,李露看火候差不多,收了牌:
“我下午还得去医院一趟,今天就先不陪几位了。”
刘太太立刻跟着起身:“正好,我也要去看个亲戚,今天就到这儿吧。”
阮小莲赢得正舒服,有些不快:
“这就散了?”
李茉莉笑道:“小莲,下次再约嘛。你住哪儿?这附近不好叫黄包车,我顺路送你一程。”
阮小莲本想拒绝。
可她今日穿着高跟鞋,走路确实不方便。
再者,她也乐得让这些女人看看自己如今住的地方。
“那行吧。”
李露在门口同几人告别,自顾而去。
李茉莉则开车送阮小莲。
车子沿着愚园路慢慢往前。
阮小莲一路还在炫耀:“前面就是了。”
车停在七十三号门口。
那是一栋两层小洋楼,前后带花园,门口还有两个穿短褂的保镖。
李茉莉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房子,绝不是小钱能拿下来的。
阮小莲下车时,故意扶了扶名贵披肩:“谢谢茉莉姐。”
李茉莉笑得亲热:“客气什么,改日去你家坐坐。”
阮小莲没接话,摆了摆手,扭着腰进了铁门。
门口保镖立刻替她开门,恭敬极了。
李茉莉脸上的笑意一沉。
她一脚油门,掉头回了刘宅。
刘太太正坐在客厅里生闷气。
见李茉莉回来,她立刻问:“怎么样?”
李茉莉压着声音道:“搞清楚了。”
“那小贱人住七十三号。”
刘太太一愣:“七十三号?”
“你确定?”
“我眼睛又没瞎。”
李茉莉坐下,端起茶猛喝了一口:“两层小洋楼,带花园,门口还有保镖,气派着呢。”
刘太太眉头皱得更紧。
愚园路七十三号。
这个门牌号,她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忽然,她脸色大变:
“七十三号……好像是丁主任的房子。”
李茉莉愣了下:“哪个丁主任?”
刘太太压低声音:“还能哪个丁?”
“丁墨村。”
李茉莉也是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那房子是丁墨村的?”
刘太太道:“当然。”
“丁主任身边有个卫士,以前是我丈夫的手下,他经常陪丁主任在这边过夜。”
“据他说那房子是丁墨村从一个富商手里强迫买来的,以前住的是税务局的一个女人,后来搬出去了。”
“没想到现在落到了阮小莲这小骚货手里了。”
说着,她冷笑一声:“难怪那小贱人今天狂成这样。”
“原来是爬上了丁墨村的床。”
李茉莉立刻来了精神:“赵惠敏知道吗?”
刘太太嗤笑:“赵惠敏要知道,还能让她住进去?”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僵住了。
“茉莉,我跟惠敏是好姐妹,这事是不是得通个气?”刘太太的手已经重新摸上电话,问询道。
“那必须啊,你要再不吭声,惠敏姐指不定哪天家底被小贱人掏空了都不知道。”
“麻溜的。”
李茉莉赶紧煽风点火。
刘太太也是咽不下这口气。
阮小莲不是喜欢炫吗?
她倒是想看看,那件进口皮草能不能挡住赵惠敏的巴掌。
电话响了几声。
刘太太温和笑道:“惠敏姐,是我啊。”
“好久没聚聊聊了,下午一块出去骑马吧。”
“嗯,三点,我等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