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莲进了院门。
哐当!
铁门合上。
王学森蹲在角落里,掀开风衣当着火点,抽起了香烟。
“真在这儿等?”占深低声问道。
王学森点头笑了笑:“来都来了,不看完多亏,相信我,今晚这出戏会很精彩。”
后院,丁墨村泡在澡池里,脸色铁青。
阮小莲走了进来,褪下披肩,端着红酒笑盈盈递过去:“墨村,我回来了。”
丁墨村抬眼看她,没接:“贱人,你还有脸回来?”
阮小莲眨了眨眼,像没听懂:“怎么了嘛?我不回你这来,还能去哪?”
丁墨村冷笑:“怎么不跟杨惺华继续恩爱?傅公馆那么多人看着,你不是靠得挺舒服?”
阮小莲把酒杯放在池沿,蹲下身,笑着去抚他的脸:“吃醋了?”
丁墨村一把打开她的手:
“少跟老子来这一套。”
“你住着老子的私宅,戴着老子送你的珠宝,转头就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给我难堪。”
“怎么?当我是冤大头?”
“能跟就跟,不能跟就滚。”
阮小莲“哎呀”一声,眼圈立刻红了半边,像受了天大委屈:
“你怎么还真生气了?”
“不是你说的吗?让我在外头尽量跟你生疏些,省得让太太发现。”
“今晚傅公馆那么多眼睛,我要是不装得像一点,这事能过去吗?”
丁墨村盯着她。
他当然不全信。
可这话确实戳中了他的顾虑。
上次郑萍萍的事闹的很难看,害自己在李世群那落入了被动。
阮小莲见他神色松了些,娇滴滴道:
“墨村,我知道你跟杨惺华不对付。”
“可正因为你们不对付,我才得装得更亲热。”
“我若一上来就冷着他,他还会把我当自己人吗?”
丁墨村哼了一声:“你今晚那叫装?我看你恨不得贴进他怀里。”
阮小莲轻轻叹气:“你只看见我贴着他,怎么没想想我替你套出了多少话?”
丁墨村眯起眼:“什么话?”
阮小莲没有立刻说。
她伸手拿起红酒泯了一口:
“你先答应我,不许再冤枉我。”
丁墨村不耐烦:“少废话。”
阮小莲撇了撇嘴道:“周佛海那边,的确有意扶你上警政部长的位置。”
这话,丁墨村爱听。
他眼下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位置。
76号主任听着威风,可他早就被架得没剩几分实权。
若能转任警政部长,那才是真正翻身。
“继续说。”他冷冷道。
阮小莲娇滴滴道:“杨惺华对此很不满。”
“他甚至在家大骂周佛海老糊涂了,胳膊肘往外拐。”
“并扬言要跟你斗到底。”
丁墨村脸色阴沉下来:“姓杨的狗东西,跟我斗,他在找死。”
阮小莲又道:“还有,周佛海打算安排罗君强接任唐惠民空出的副主任一职。”
丁墨村猛地坐直身:“罗君强?”
阮小莲点头:“嗯。”
“说是为了制衡李世群。”
丁墨村半晌没说话。
这个消息,比前一个更实在。
唐惠民的位置一旦被罗君强接了,那76号内部的水就更浑了。
李世群如今把持实权不假,可罗君强背后站着周佛海。
两边一搅,自己未必没有重新插手的机会。
他看着阮小莲的眼神顿时柔和、亲切了几分:“小莲,这些都是杨惺华亲口告诉你的?”
阮小莲撇嘴:“不然呢?我一个女人还能进周公馆偷听去?”
丁墨村没理她的刺,沉声道:“还有没有?”
阮小莲顿了顿,像是犹豫。
丁墨村在她翘臀上掐了一把:“快说。”
阮小莲吃痛,轻轻皱眉:“你弄疼我了。”
丁墨村松了点力。
阮小莲神秘兮兮的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日本人正在跟蒋密谋谈判。”
丁墨村脸色骤变:“什么?”
阮小莲盯着他:“地点选在香岛。”
丁墨村眉头紧锁了起来。
日、蒋密谈。
这可不是寻常情报。
汪先生的新政府马上要成立,日本人却背着汪系去和蒋谈,这是什么?
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把汪兆铭一系当棋子,随时可以扔。
更要命的是,他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清水董三、川本芳太郎那些人,平日里没少与他往来。
这么大的事,居然没人告诉他。
“你从哪听来的?”丁墨村连忙问道。
“杨惺华说的。”
阮小莲道:“他说周佛海为这事发了火。”
“汪先生跟蒋水火不容。”
“日本人一边扶汪先生,一边又跟蒋暗地里谈,周佛海能不急?”
丁墨村追问:“谈什么?谁主持?”
阮小莲摇头:“具体我不知道。”
“听说他们用的是暗语,打着原油谈判的幌子。”
“日本那边外务省、海军、陆军三方都出了代表,看来对谈判一事十分重视。”
“陆军方面的代表叫铃木卓尔。”
丁墨村念了一遍:“铃木卓尔……”
这可是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的重要人物。
若真牵扯到陆军、海军、外务省三方,那就说明这事层级极高,这次和谈不是儿戏,甚至是得到天皇默许的。
否则,海军和陆军不会如此统一口径,并保密工作做的这么好。
阮小莲见他沉默,眼眶又红了:“我好心好意,满心装的都是你。”
“结果一进门,你就骂我。”
“墨村,你若真嫌我,那我明天就搬走。”
丁墨村回过神,赶紧拉住她:“胡说什么。”
“好莲儿,是我错了。”
阮小莲偏过头:“你哪有错?都是我下贱。”
丁墨村连忙从池里探身,抱住她的腰:“我也是气糊涂了。”
“你今晚太骚了,勾的我心里难受。”
“你替我打听出这么大的事,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赶你走呢。”
阮小莲仍旧不看他。
丁墨村好声好气哄了几句,顺手往她裙子里一探,脸又拉了下来:“玛德,贱货,还装!”
“你来之前时不时跟杨惺华好过?”
作为一个情场老手,有些事一过手就知道。
阮小莲半点不慌,冷笑了起来:
“我名义上本来就是他的女人。”
“我不把他伺候舒坦了,他能告诉我这些?”
得到了肯定答案,丁墨村脸黑的没法看了。
阮小莲哼了一声,也是装上了:“你若在意,那好。”
“明日我就去跟杨惺华断了。”
“以后我只守着你,什么消息都不打听了。”
丁墨村立刻抬手:“别。”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没脸,便咳了一声:“我是心疼你,你本是半路随我,还能赶过来陪我,我已经知足了。”
阮小莲软下身子,顺势伏在他怀里:“那你还凶我?”
丁墨村笑了两声:“不凶了,不凶了。”
他嘴上哄着,脑子却没停。
阮小莲这女人不能只当玩物。
她在杨惺华怀里,能听到周佛海那边的口风。
只要拿捏得好,就是扎在杨惺华身边的一枚钉子。
女人算什么?
上海滩哪个漂亮女人是干净的?
只要她能替他办事,偶尔脏一点,也不是不能忍。
不过一想到今天在宴会上被杨惺华羞辱之苦,丁墨村抬手在她翘臀上狠狠来了一巴掌,拨转了她的身子,顶在浴池边。
他扣住阮小莲的下巴,掰了过来,霸道问道:“小贱人,说,我和杨惺华,谁更厉害?”
阮小莲吁吁道:“当然是丁郎。”
“杨惺华就是个废物,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要不,我能从傅公馆出来,就急着来找你吗?”
这倒不是恭维老丁。
在某些方面,老丁的确还是挺受女人喜欢的。
丁墨村终于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杨惺华的女人又咋样,还不得乖乖伺候老子。”
“嘿嘿。”
……
街对面。
小楼二层,窗户被掀开半条缝。
赵惠敏缓缓放下望远镜,刚刚她亲眼见阮小莲以女主人的姿态进了那间宅子。
她脸上没有哭,也没有闹。
越是这样,旁边的刘太太心里越没底。
“大姐,咋样?”
“我家老刘这军用望远镜好使吧?”
“看到那小贱人了吗?”
赵惠敏没说话,脸色阴沉的吓人。
上次郑萍萍的事,她闹得太急,险些把丁墨村逼到台面上下不来。
事后丁墨村对她发了好大一通火。
赵惠敏气归气,也是长了点记性。
李茉莉见她不吭声,急切道:
“大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阮小莲可不是普通女人。”
“我听人说,她在床上最会迷男人,多少有钱老爷被她哄的魂都没了。”
刘太太赶紧接话:“可不是嘛。”
“要不丁主任能送她几十万的豪宅?”
“还有那些珠宝首饰,我今儿在牌桌上亲眼瞧见了,亮的晃眼啊。”
赵惠敏脸色愈发难看。
老丁过去也养过女人。
可送房子,还是愚园路这种带花园的小洋楼,还是头一回。
这不是寻常玩玩。
这是要把人养成外室。
她跟丁墨村这些年,忍过他的酒色,也替他料理过不少麻烦。
到头来,一个狐狸精竟然住进了她都不知情的私宅。
赵惠敏胸口的妒火越烧越旺。
可一想到现在是丈夫竞选警政部长的关键时刻,她咬了咬牙道:“算了。”
刘太太一愣:“算了?”
赵惠敏闭了闭眼:“回去我跟老丁谈谈。”
“这事闹大了没好处。”
刘太太和李茉莉面面相觑。
她们费了半天劲,把局铺到这一步,就等着赵惠敏冲进去抓奸。
现在一句算了?
那她们白被阮小莲在牌桌上打脸了?
白看她耀武扬威了?
刘太太心里骂的厉害,脸上却挤出好姐妹的温和:“惠敏,按理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
“我要不是拿你当亲姐妹,绝不嚼这个舌根。”
“可阮小莲是什么人?”
“她年轻,漂亮,会撒娇,又懂怎么哄男人。”
“今天丁主任能送她一栋洋楼,明天她就敢伸手拿账本。”
“再过些日子,她要是怀上孩子,你怎么办?”
赵惠敏脸色更难看了:“我知道你是好心。”
“只是老丁的脾气你们也知道。”
“真闹到外面,他不会饶人的。”
李茉莉见刘太太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根上,心里急得发麻。
她往前一步,柔声苦劝:
“姐,钱都是身外之物。”
“丁先生跟你老夫老妻,哪是阮小莲一个骚货能拆散的?”
赵惠敏看向她。
李茉莉一字一句道:“我真正怕的,是阮小莲不是单纯勾男人。”
“她是杨惺华派来的眼线。”
赵惠敏柳眉一蹙,示意她说下去。
李茉莉继续道:“你想想,杨惺华惦记警政部长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
“眼下新政府马上要成立,丁先生正是往上走的时候。”
“阮小莲一边挂着杨惺华情人的名分,一边住进丁先生的私宅。”
“她要是从丁先生嘴里套出什么话,再转头送给杨惺华,坏的可不是一桩风流账。”
“坏的是丁先生的前程。”
这话像油泼进了妒火中,赵惠敏立即就爆了。
她可以忍丁墨村玩女人。
但不能看着有人坏了丈夫的前程。
丁墨村若倒了,她这个丁太太还有什么?
刘太太立刻跟上:“对啊,大姐。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得动啊。”
赵惠敏呼吸急促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宅子:“二位妹妹说的对,不能让她害老丁。”
李茉莉心里一喜。
成了。
她赶紧从身后拿出相机:
“姐,待会儿你进去抓她现场。”
“打阮小莲,扇她,揪她头发,把她打得越狼狈越好。”
“我在旁边拍照。”
“明天一早,让她的丑态登报。”
“到时候全上海滩都知道,她阮小莲是专门坏人家室的破鞋。”
赵惠敏盯着相机,还是有顾虑:“不能把老丁拍进去。”
李茉莉立刻点头:“明白。”
“丁主任的脸面,谁敢碰?”
“我只拍那小贱人。”
“她不是最爱穿洋货、戴珠宝、摆阔吗?”
“明儿就让她披头散发光着上报纸。”
刘太太也道:“对。”
“惠敏,这回不是你闹事,是替丁主任拔钉子。”
“你越狠,丁主任事后越明白你的苦心。”
这话赵惠敏爱听。
她下定了决心,拍板道:
“走。”
说着,叫上身边两个五大三粗的女流氓,招呼着就下了楼。
赵惠敏从车里下来,直奔别院。
警卫一见是丁太太,连忙老实打开了门。
赵惠敏指着另外两个警卫,冷冷道:“谁敢囔一声,我剪了他的舌头。”
警卫们像老鼠见了猫,纷纷缩到了一边。
谁不知道丁太太的脾气?
得罪丁主任,顶多挨顿骂,扣薪水丢饭碗。
得罪赵惠敏,那就不是饭碗的事了。
这女人真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近卫脸色发白,立刻低下头:“太太请。”
赵惠敏冷哼一声,领着人走了进去。
后院,热气氤氲。
阮小莲趴在池边撒着欢,丁墨村满头大汉,咬着牙关,把对杨惺华的不满全撒到她身上了。
砰!
雅致的小木门被踢开了。
赵惠敏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一见两人正美着呢,登时怒不可遏:
“好你个小浪蹄子!”
“居然偷到老娘头上来了!”
阮小莲一抬头,脸色瞬间惨白:“丁太太?”
丁墨村也是麻了。
他太了解赵惠敏了。
这女人一旦气上头,就成了没智商的母老虎,别想跟她讲道理。
骂、哄没用。
压更没用。
你越压,她越疯。
更要命的是,李茉莉手里还提着一架相机。
晚撤半步,明早全上海滩都能看到他的笑话。
三十六计,跑为上计。
丁墨村一把推开阮小莲,顺手抓过了衣服。
阮小莲慌了,伸手抓住他:“墨村!墨村你别走啊!”
丁墨村无情的甩开她的手,捂着要害,狼狈地从侧门逃窜而去。
赵惠敏看的眼里冒火。
她没去追丁墨村。
她知道追也追不上,男人的脸面今晚也不能真撕破。
她所有怒气,都落在了阮小莲身上。
赵惠敏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阮小莲的头发,将她从池边拽了起来。
“贱货!”
“你狗胆不小啊!”
阮小莲疼得尖叫,双手护着头:“丁太太,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敢嘴硬?”
“当老娘耳朵聋了,你刚刚叫的不是很欢吗?”
赵惠敏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丁太太,你听我解释。”阮小莲还想狡辩。
赵惠敏越是来气,扯着她头发,劈头盖脸一顿毒打:
“我让你骚!”
“我让你卖!”
“老娘今天不弄死你,我就不姓赵!”
阮小莲哇哇大哭,却被两个女打手按在了水池边,哪里挣脱得了。
“墨村!”
“丁主任!”
“你救救我啊!”
侧门外没有半点回应。
阮小莲望着那扇半开的门,眼神彻底凉了。
她今晚替丁墨村带来这么大的消息。
可真到了出事的时候,那个男人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李茉莉举起相机,手指按下去。
咔嚓。
镁光灯一闪。
阮小莲下意识扭头躲避,却被刘太太一把掰过脸。
“躲什么?”
“你不是最爱出风头吗?”
“明儿让上海滩都看看,你个小贱人是怎么勾人丈夫的。”
咔嚓。
咔嚓。
李茉莉交卷不要钱似的,绕着阮小莲拍照。
赵惠敏连扇了阮小莲十几记耳光,气喘吁吁道:“累死老娘了,给我把这个小贱人塞车里去。”
刘太太忙问:“大姐,带哪儿去?”